那张红纸往公告栏上一贴,周遭的空气好像都稀薄了那么几秒。
剧院大厅里乌压压全是人,各个剧团的都在那儿伸长了脖子看。有人笑得见牙不见眼,有人脸拉得比驴还长。这初赛结果一出来,那就是生死状,过的接着活,没过的收拾铺盖卷回家。
张铁头在人群里挤得跟个泥鳅似的,满头大汗,最后被一个大个子给顶了出来。他也不恼,抹了一把脸上的油,冲着站在门口的陈小虎招手,那手挥得跟要把风车卸了似的。
“虎子!虎子!”张铁头嗓门大得整个大厅都能听见,“中了!咱们中了!”
陈小虎心里一直悬着那块石头,这会儿听他这一嗓子,还没落地呢,先咚地跳了一下。他几步跨过去,抓住张铁头的胳膊:“别咋呼,到底第几?”
“复赛名单!就在第二栏最下边!”张铁头指着那红纸,“虽然不是第一,但也稳稳当当进去了!你看,永庆川剧团,陈小虎,萧萧,都在这上头呢!”
陈小虎顺着手指看过去。没错,“永庆川剧团”那几个字虽然还是看着不起眼,但确确实实印在了“晋级名单”那一栏里。这回不是角落里的蚂蚁了,是能继续往上爬的蚂蚁。
他没急着高兴,目光往旁边移了移,那是评委的点评栏。一般初赛评委只给分,给点评那是少之又少,除非是这戏里头有什么东西真的挠到了评委的心窝子。
他一行行扫过去,忽然停住了。
在萧萧名字后面,有一行钢笔字,字迹很潦草,但透着股力道:“唱腔有老派韵味,难得,惜之。”
陈小虎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好几遍。这是唐耀文写的吧?除了他谁还能说出这种话?“难得”,这俩字值千金啊。那是承认萧萧这嗓子,不是野路子,是有传承的。
“萧萧!”陈小虎扭头冲着正缩在角落里捏衣角的姑娘喊了一嗓子,“快来看!唐主任夸你了!”
萧萧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吓得一激灵,磨磨蹭蹭地凑过来。等到她看清那行字,脸腾地一下就红了,嘴唇哆嗦了两下,没说出话来,眼眶倒是先湿了。
“我就说……我就说奶奶教的没用……”萧萧小声嘀咕着,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回到招待所,大伙儿都像是卸下了五百斤的大石头,走路都带风。
萧萧第一件事就是跑去服务台给家里打电话。陈小虎站在旁边,听着她对着话筒带着哭腔喊:“奶奶,唐主任夸我了……他说我有老派韵味……我没给你丢人……”
电话那头白奶奶的声音陈小虎听不清,但能想象那老太太估计正拿着手绢擦眼泪,一边擦一边还要假装镇定地训话。
挂了电话,萧萧还是红着眼圈,但嘴角那是真忍不住往上翘。
陈小虎也拨通了家里的号。
“喂?”爷爷的声音依旧那么稳,像是在那儿坐了一百年没动窝。
“爷爷,晋级了。”陈小虎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淡点,“而且唐耀文评委还特意来了后台,问您好呢。”
“嗯。”爷爷那边就一个字,听不出喜怒,“晋级是好事,说明戏立住了。但记住了,初赛那是看热闹,复赛才是看门道。到了复赛,那些留下来的都是硬茬子,别以为这就稳了。”
“我知道,爷爷。我们会接着磨。”
“行吧,我也没啥说的。省城花销大,别舍不得吃,别给永庆班丢人。”说完,那边就把电话挂了。
这老头子,夸人都不带弯的,但这句“别丢人”,在陈小虎听来,比别人的“恭喜”实在多了。
晚上,张铁头不知从哪儿弄来了两只卤鸭子,油光锃亮的,香气顺着门缝就往人鼻子里钻。
团里也没多余的钱下馆子,就在招待所的房间里拼了两张床当桌子。张铁头把鸭子撕开,那汁水顺着指缝往下流。
“来来来,大家都动筷子!”张铁头撕下一只最肥的大鸭腿,也没往自己嘴里送,直接递给了萧萧,“今儿头功是萧萧的,那高腔一嗓子,把评委的魂都勾出来了。功臣先吃!”
萧萧赶紧摆手:“铁头叔,我不……您吃。”
“拿着!”陈小虎在旁边拍了板,“让你吃你就吃,这是规矩。等你拿了大奖,再请铁头叔吃十只都行。”
萧萧红着脸接过来,咬了一小口,咸香入嘴,眼泪差点又掉下来。
“虽然白奶奶没来,但这腿咱们得给她留着意思意思。”张铁头给自己倒了杯啤酒,一仰脖干了,“等拿了奖回去,咱们好好摆几桌,把全县的父老乡亲都请来!”
大家伙儿正吃得热火朝天,门突然被推开了。
也没人敲门,孙磊就这么走了进来。他手里拎着一瓶红酒,看着挺洋气,脸上挂着那种让人捉摸不透的笑。
“哟,这么热闹,庆功呢?”孙磊把酒往桌上一放,“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我也讨杯酒喝?”
张铁头嘿嘿一笑,拿了个玻璃杯给他:“大团长不嫌弃我们这卤鸭脏手就行。”
孙磊端起杯子晃了晃:“恭喜啊,初赛那场我也去看了,确实不错。萧萧那嗓子,有点意思。”
陈小虎看着他,总觉得这小子没那么好心光来送祝贺。
“你也晋级了吧?”陈小虎问。
“那是自然。”孙磊抿了一口酒,眼神变得有点深,“不过,我得给你们提个醒。复赛这关不好过,而且……”
他顿了顿,盯着陈小虎的眼睛:“我这回复赛的节目定下来了。之前那个新戏我撤了,换了个更稳当的。”
陈小虎心里咯噔一下:“啥戏?”
“《白蛇传》。”孙磊笑了笑,笑得有点冷,“也是改良版。不过我的路子跟你们不一样。咱俩既然都演这出,那就看看到底是谁的改良能走到最后。咱们决赛见。”
房间里本来热乎的气氛,一下子像是被泼了盆冷水。同一出戏,还是同一个题材,这是要把永庆班往死路上逼啊。
孙磊放下酒杯,没等大伙儿反应过来,转身就要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看陈小虎,又看了看那只还没吃完的卤鸭,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好好吃,吃饱了才有力气跟我斗。这回,我可不会手软了。”
说完,门“吱呀”一声合上了。
陈小虎看着那扇门,又看了看桌上那半只鸭腿,手里的筷子“啪”地拍在桌子上。
“张叔,明天早起。”陈小虎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把那套‘水斗’的玩意儿都带上。既然他要斗,那咱们就斗个痛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