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赛这天，省人民剧院的票卖得比初赛还火。
这回分了上下午场。上午场是头几个硬茬子，其中就有孙磊带的市剧团。陈小虎没在后台待着，特意换了身便装，混在观众席里头。他得看看，这个把自己的底牌换成《白蛇传》的死对头，到底唱的是哪一出。
大幕一拉开，那股子正统劲儿就扑面而来。
孙磊扮的白素贞，一亮相就是一个满堂彩。那身行头没得挑，全是苏绣，针脚密得数不清。灯光是大平光，把台上照得跟白昼一样，连演员眉毛抖动都看得一清二楚。
没有字幕，没有花哨的侧光，就是最传统的演法。
孙磊的一招一式，那叫一个讲究。手怎么抬，眼怎么睁，脚下的步子怎么迈，全是在规矩里头走。那句“西湖山水还依旧”，唱得圆润婉转，没有一点火气，完全是教科书级别的范儿。
周围几个老戏迷听得直点头，胡子翘得老高。
“这就叫正宗！”前排一个大爷拍着大腿，“听听这嗓子，透亮！没有一点杂质。这才是咱们川剧该有的样子，这才是老祖宗留下的玩意儿。”
陈小虎坐在阴影里，手心里全是汗。他不得不承认，孙磊这小子，那是真有功夫。这唱做严谨得让人挑不出毛病，就像是一块打磨得光溜溜的玉石，完美，但也透着股子让人不敢碰的冷硬。
这种功底，自己现在确实还差了点火候。但这戏，太正了，正得像是在上课，少了点让人心里一颤的那个“活”劲儿。
上午场结束，孙磊谢幕三次才下去。后台走廊里全是议论声，都在夸市剧团这手“回马枪”杀得好，传统戏就是压得住阵脚。
到了下午，轮到永庆班了。
陈小虎回到后台，脸板得紧紧的。张铁头有点慌：“虎子，上午那掌声你没听见吗？咱们这改良版，还能行吗？”
“行不行，上台见分晓。”陈小虎深吸一口气，转头跟灯光师确认，“记住方教授说的，面光压低两格，字幕字号改小，颜色换米白。别抢戏！”
大幕拉开。
这次的《白蛇传》，跟初赛又不一样了。灯光一暗，舞台立刻显出一种空灵感来，那层朦胧的光像是一层纱，把白素贞罩在里面。两侧的字幕屏亮起，那字小小的，安安静静地在那儿提示剧情，不刺眼。
萧萧一出场，那种感觉就来了。
她走的不是孙磊那种四平八稳的路子，她整个人是软的，又是韧的。唱到动情处，那高腔依然是直冲云霄，但底下却铺着一层厚厚的情感，像是风里裹着雨，打在脸上生疼。
“断桥”那一场，是重头戏。
陈小虎饰演的许仙跪在那儿，萧萧的水袖甩了出来。
这一回，她没靠蛮力。那白绸子在空中划出一道道优美的弧线，有时候慢得像云在飘，有时候快得像剑在舞。配合着那压暗的灯光，光影在水袖上流转，真就像是一条白蛇在在那断桥上诉冤。
唱到“许郎夫”那三个字，萧萧用了爷爷教的那个“将哭未哭”的劲儿，声音没破，却在尾音里带着钩子。
台底下原本还有几个想看笑话的，这会儿嘴都闭上了。等到这段唱完，静了一秒，然后掌声稀稀拉拉地响起来，紧接着就变成了雷鸣般的声音。这掌声里没有那种叫好的喊声，全是那种发自内心的、激动的拍手。
演完下台，大伙儿都瘫在地上。
后台走廊里炸了锅。这回不光是年轻人，连几个老戏迷都在争论。
“那个市剧团，那是正宗，功夫没得说，挑不出刺。”一个老头在跟人争辩，“但是啊，那个永庆班，嘿，那个戏看着让人心里难受。看着那个白娘子被欺负，我这眼眶子直发酸。”
“是这么个理。”旁边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接茬，“市剧团的戏是好看，像是看展览。永庆班的戏，那是看故事，那字幕一打，灯光一弄，我也知道唱啥了，直接就被带到戏里去了。”
两边各有各的说法，谁也说服不了谁。这复赛，算是把水搅浑了，也把名堂搞出来了。
散场的时候，陈小虎正蹲在台阶上抽烟，心里还在复盘刚才的几个动作。
唐耀文手里拿着个保温杯，慢悠悠地走出来。看见陈小虎，老爷子停下了脚步。
陈小虎赶紧站起来，把烟掐了。
唐耀文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两秒，然后压低了声音，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上午那场，是‘技’。”唐耀文指了指舞台方向，“下午你们这场，是‘戏’。”
陈小虎愣了一下。
“复赛谁赢谁输，我不说你也知道，评委那边肯定会有争论。”唐耀文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但决赛，那就不是比规矩了。决赛，看你们谁能把这出《白蛇传》，演到人心里去。你爷爷当年那是把心掏出来唱戏，你呢？”
说完，唐耀文也没等陈小虎回答，摆摆手走了，留下个深藏功与名的背影。
陈小虎站在那儿，琢磨着“演到人心里去”这几个字。
正琢磨着，对面走来一队人。领头的正是卸了妆、穿着便服的孙磊。两人正好在走廊窄处碰上了。
周围的人都屏住了呼吸，等着看这俩冤家是不是要放两句狠话。
孙磊看着陈小虎，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没上午场胜利的得意，也没被挑战的不爽。他停住脚步，看着陈小虎，点了点头。
“那招‘水袖’，有点意思。”孙磊声音不大。
陈小虎也点了点头，回了一句：“你的唱腔，确实瓷实。”
就这两句话，没别的。
孙磊嘴角动了动，似乎是想笑，又忍住了，带着他的人径直走了过去。擦肩而过的时候，谁也没多看谁一眼，但谁都能感觉到那股子绷紧了的弦。
决赛见。
这可不是一句客套话，这是把刀子架在脖子上了。陈小虎看着孙磊的背影，握了握拳头。这复赛虽然还没出结果，但真正的仗，现在才算刚刚打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