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告栏那儿围得人山人海,比菜市场赶早市还热闹。复赛成绩一出来,那名单就在红纸的最上头挂着,两家挨着,“永庆川剧团”和“市青年川剧团”,名字这回一般大了,谁也不比谁小。
大伙儿正挤着看呢,组委会的人拿了一张新纸往上贴。这回不是红纸了,是白纸黑字,看着就严肃。
决赛命题:传统大戏《白蛇传》全本。时长限制九十分钟。备注:允许创新,但严禁篡改戏核。
这几个字一出来,原本嘈杂的人群像被掐住了脖子,安静了一秒,紧接着就是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全本?《白蛇传》?”张铁头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那是真傻了,“那戏唱下来得三个多小时!九十分钟?这是要咱们唱半截啊?”
陈小虎挤到前面,盯着那张纸,目光死死锁在“严禁篡改戏核”那八个字上。
心里头那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地乱拨。《白蛇传》这戏,游湖、借伞、结亲、盗草、水斗、断桥、祭塔,环环相扣。九十分钟演完,那就得删减,可“戏核”不能动。啥叫戏核?就是白素贞和许仙的那股子情分,还有法海那个不讲理的阻拦。要是把这动了,那就不是《白蛇传》了。
改良版《白蛇传》本来就是压缩过的,倒是沾点光。但这要是演全本流程,那工作量,能把人骨头架子给拆了。
“这就叫真刀真枪了。”
旁边传来一个声音。孙磊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他旁边,手里也没拿扇子了,脸色看着有点凝重。
“全本《白蛇传》,这可是考功夫。”孙磊看着那张纸,侧头看了看陈小虎,“你们那个改良版,也就是演演选段还行。这一演全本,那得有多少龙套?有多少场口?你们那点人手,够分吗?”
陈小虎转过头,看着这个对手。孙磊这话说得损,但也是实话。市剧团人多势众,跑龙套的都能凑两桌麻将。永庆班这边,算上扫地的都不够数。
“够不够,演了才知道。”陈小虎没示弱,把那股子劲儿顶回去,“再说了,这题目也没说非得拼人手。拼的是戏。”
孙磊笑了笑,没再争,拍了拍陈小虎的肩膀:“行,那咱们决赛见。这回,谁要是演砸了,那可就是全省丢人。”
看着孙磊走远,陈小虎才觉得后背有点凉。这压力大得像座山。
回到招待所,那小屋子里挤满了人。大伙儿都看着陈小虎,等着拿主意。
“情况都知道了吧?”陈小虎把帽子往桌子上一扔,“全本《白蛇传》,九十分钟。咱们得把这出大戏,往这九十分钟里塞。”
“虎子,那咱们得加人啊!”李师傅把板子一敲,“光是水漫金山那场,虾兵蟹将就得十几号人。咱们这就剩几个光杆司令,上去咋演?摆空城计啊?”
屋子里一片愁云惨雾。这确实是死穴。去哪儿找那么多懂戏的人?临时找来的,连锣鼓点都踩不上,上去就是现眼。
陈小虎坐在床边,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烟屁股丢了一地。
过了半晌,他把手里的烟头狠狠掐灭在茶缸子里。
“没地儿找人,那就咱们自己顶!”陈小虎站起来,眼里全是红血丝,“一人顶两个!李师傅,您不光是打鼓,还得兼个内场杂务;张铁头,你演完虾兵,赶紧下场换衣服去当和尚;灯光师,你也别闲着,到时候搬道具你也得上!”
他环视了一圈,声音嘶哑:“咱们这是草台班子,没那个本事养闲人。要演全本,那就得把命都填进去。谁要是觉得累,现在就走,我不拦着。”
屋里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
“走个屁!”张铁头第一个跳起来,把袖子一撸,“老子这辈子还没演过全本《白蛇传》呢!哪怕死在台上,我也过把瘾!一人顶俩就顶俩,谁怕谁啊!”
“我也能行。”萧萧在角落里举手,声音不大,“我手脚快,换装能省时间。”
“那就这么定了!”李师傅把桌子拍得震天响,“拼了!这回就是掉层皮,也得把这出戏给撑起来!”
气是提起来了,但陈小虎心里还是不踏实。这编排、调度,还得有个镇得住场的人。白奶奶不在,他总觉得心里没底。
晚上,大家都去睡了,陈小虎坐在走廊的公用电话旁,犹豫了半天,还是拨通了家里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起来。
“喂?”白奶奶的声音听着有点喘,像是在忙活什么。
“奶奶,是我。”陈小虎赶紧说,“决赛题目下来了,是《白蛇传》全本。我们……我们决定拼了。但是这编排上,我怕压不住场。”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全本啊……”白奶奶叹了口气,又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那是得有人盯着。你们那帮猴崽子,我不看着,指不定要闯什么祸。”
陈小虎愣了一下:“奶奶,您说啥?”
“我明天一早坐车去省城。”白奶奶的声音很稳,透着股不容置疑的劲儿,“决赛我给你们盯场。这出戏,既然要演,就得演像样了。”
陈小虎握着电话的手紧了紧,眼眶有点热:“奶奶,您那腿脚……”
“少废话,我还没老糊涂呢。”白奶奶打断了他。
突然,电话那头的声音顿了顿,变得有些低沉,甚至带着一丝神秘的意味。
“小虎啊,我来不光是为了盯着戏。”白奶奶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谁听去,“还有个事儿,我得当着全团的面说。特别是当着萧萧的面。”
陈小虎心里咯噔一下:“啥事儿啊?这么严肃?”
“关于萧萧的身世。”白奶奶在电话那头轻轻叹了口气,“这事儿瞒了这么多年,也该到了说出来的时候了。决赛之前,我得给她个交代。”
说完,白奶奶就挂了电话,只剩下“嘟嘟”的忙音。
陈小虎拿着听筒,愣在原地。身世?萧萧的身世还有啥不知道的?不就是孤儿吗?白奶奶怎么说得这么玄乎?
但他没时间多想。身世是身世,决赛是决赛。不管有什么事儿,都得等把这九十分钟扛过去再说。
他站起身,回到那间挤满人的屋子。
大伙儿都睡得迷迷糊糊的,听见门响,都睁开眼看着陈小虎。
“都别睡了。”陈小虎把外套一脱,“明天加练。从早到晚,除了吃饭上厕所,谁都不许喊累。咱们要把全本的架子搭起来。天亮之后,咱们就没退路了。”
没人抱怨,只有窸窸窣窣穿衣服的声音。陈小虎看着这一屋子人,心里那团火烧得更旺了。明天,老太太要来,大仗要打,这日子,算是真要翻天覆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