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剧院那个排练厅,这两天算是被永庆班给包圆了。地上的胶皮地板都被踩得起毛了,空气里全是汗味、还有那股子盒饭剩下的饭菜味儿。
大伙儿连着熬了两个通宵,眼窝子都陷下去了。张铁头这会儿正瘫在地上,抱着个大水杯咕嘟咕嘟灌水,像头刚耕完地的老牛。李师傅在那边敲板眼,手都有点哆嗦,那是真累了。
就在这乱糟糟的节骨眼上,排练厅的大门被推开了。
白奶奶走了进来。她也没带行李,就挎着个老式的布袋子。老太太走得稳当,脚底生风,虽然头发全白了,但那双眼睛跟鹰似的,往场里一扫,原本稀稀拉拉的说话声立马就停了。
“都精神点!”白奶奶把布袋子往旁边椅子上一扔,“一个个跟霜打的茄子似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我这老太婆给你们下毒了。决赛还有几天?就这精气神,还想唱全本《白蛇传》?”
陈小虎赶紧迎上去:“奶奶,您怎么也不通知一声,我去接您啊。”
“接个屁,省那点车费买俩馒头吃不香?”白奶奶瞪了他一眼,也不废话,走到场地中间,“都给我站直了!咱们今天不开嗓,也不练身段。先把心归位。”
大伙儿你看我,我看你,不明所以,但都老老实实站成了两排。
白奶奶伸手进那布袋子里,摸索了半天,掏出张照片来。那照片都泛黄了,边角磨成了锯齿状,显然是被人拿在手心里摩挲过无数回。
她把照片举起来,目光扫过每一张脸,最后落在了萧萧身上。
“这丫头,叫萧萧,是吧?”白奶奶的声音不像平时那么硬,带着点说不出的哆嗦。
萧萧站在后排,紧张地抓着衣角,点了点头:“白奶奶。”
“这照片上的人,是我亲妹妹,叫白秋霜。”白奶奶把照片转过来,给大伙儿看。照片上是个穿着戏服的年轻女子,眉眼如画,那眼神亮得逼人。
排练厅里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
“咱们团里老一辈的人可能还有印象,当年的永庆班,有个唱旦角的红角儿,那是叫好声能把房顶掀翻的主儿。那就是我妹妹。”白奶奶深吸了一口气,“那时候老规矩多,传男不传女,那是铁律。秋霜不服,为了唱戏,为了争这口气,跟家里闹翻了,后来离开了永庆班,再也没回来过。”
张铁头手里的水杯“咣当”一声掉在地上,水洒了一地。他顾不上擦,嘴巴张得老大:“你是说……萧萧这丫头,是……”
“她是白秋霜的外孙女。”白奶奶接过了话头,声音清脆,“也就是咱们永庆班,正儿八经的血脉传人。”
轰的一声,排练厅里像是炸了个雷。
大伙儿都看向萧萧。这丫头平时闷声不响的,只知道练功,没想到身上还流着这么硬的一股血。
李师傅在那边摘了眼镜,揉了揉眼睛,叹了口气:“怪不得,怪不得。我说这丫头那眼神,那个唱腔的味儿,怎么那么像当年的秋霜师妹。原来是一脉相承啊。”
萧萧愣在那儿,像是被这一锤子给砸蒙了。她从小知道自己没爹没娘,是吃百家饭长大的,从来没想到自己还有这么来头。
“奶奶,我……我真的……”萧萧眼圈红得厉害,但死死咬着嘴唇,没让眼泪掉下来。
“骗你干啥?”白奶奶走到她面前,那双干枯的手轻轻抚上萧萧的脸颊,那动作温柔得让人心颤,“当年秋霜走了,这出《白蛇传》就成了她的心病。她到死都没把这出戏唱圆满。现在好了,老天爷把这根苗给送回来了。”
白奶奶转过身,看着全团的人:“萧萧不是外人,她是咱们永庆班丢出去又找回来的魂儿。以前她是孤儿,现在不是了。在这儿,她有姥姥留下的戏,也有咱们这帮老骨头撑腰。”
“妹子!”张铁头突然喊了一嗓子,抹了一把脸,“这就对了!这就对了!咱们这团,算是齐了!”
陈小虎站在萧萧旁边,看着她那激动的样子,心里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劲儿也涌了上来。难怪萧萧那股子韧劲儿跟谁都不一样,难怪她对戏那么执着。这是刻在骨头里的东西,丢不掉的。
白奶奶看着萧萧,眼神变得格外郑重:“孩子,这身世本来打算决赛后再告诉你,但我怕到时候你心里没底。现在说了,我就要你明白一件事。”
“决赛这场戏,你不光是为永庆班唱,也是替你姥姥唱。这是她一辈子的心愿,没唱完的戏,你得替她唱圆满了。行不行?”
萧萧抬起头,那双红通通的眼睛里,突然闪过一道光,那是以前从来没见过的狠劲儿和亮光。她挺直了腰杆,像是一棵突然间长高的小树。
“行!”萧萧大声说道,“我一定替姥姥唱圆满了!决不给永庆班丢人!”
“好!”白奶奶一拍大腿,“那咱们就接着练!谁要是敢掉链子,我就替秋霜抽他!”
散会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大伙儿都还沉浸在刚才的震惊里,三三两两地往外走,嘴里还在念叨着这突如其来的喜事。萧萧没跟大伙儿一块儿,她一个人低着头,快步走出了排练厅。
陈小虎看了一眼,跟白奶奶打了个招呼,就跟了上去。
走廊尽头是个杂物间门口,灯光昏暗。萧萧也没去别的地方,就靠着那墙蹲了下来,抱着膝盖,脸埋在臂弯里。
陈小虎走过去,也没说话,就在她旁边坐下了。水泥地凉得透骨,但俩人谁也没动。
走廊里静悄悄的,远处隐约传来别的剧团练嗓的声音。
过了许久,萧萧抬起头,脸上没泪,就是眼眶还有点红。她看着对面墙上的电表盒子,轻声说:“我以前总觉得自己像个浮萍,没根没依的。练戏也就是为了口饭吃,为了报答白奶奶。”
她吸了吸鼻子,转过头看着陈小虎:“现在知道了,原来我姥姥那么厉害。原来我这嗓子,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家里给的。”
“这就叫命里注定的。”陈小虎把胳膊搭在膝盖上,“你姥姥当年没唱完的,你接着唱。这比啥都强。”
萧萧点了点头,把手心里的汗蹭在裤子上:“决赛的时候,我肯定不慌了。”
“为啥?”
“因为我知道我不是一个人在唱。”萧萧看着天花板,像是要透过那水泥板看到天上去,“我姥姥在上面看着呢。我要是唱砸了,她老人家能气得掀棺材板。”
陈小虎被她这话逗乐了,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放心,有你在,她老人家肯定在那边给你叫好呢。”
萧萧也笑了,虽然那笑容有点苦,但那是真心的笑。
“走吧,回去。”陈小虎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明儿还得练早功呢。现在的萧萧可不是普通的萧萧了,那是白秋霜的孙女,咱们得更努力点,才配得上这名头。”
萧萧扶着墙站起来,深吸了一口气,挺直了背。那股子子傲气,终于从骨子里透了出来,跟那个照片上的女人,一模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