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人民剧院这大铁门早就锁上了,只有排练厅那扇窗户还亮着灯,跟这黑漆漆的夜色死磕。外头那几棵大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哗啦响,听着跟催命似的。
这是决赛前夜,最后一遍联排。
排练厅里头,空气浑浊得像是能拧出水来。汗味、胶水味、还有那股子人累急了呼出来的浊气,混在一起,熏得人脑仁疼。也没人舍得开窗,怕着凉,怕嗓子干,怕那口气泄了。
锣鼓点敲得人心慌。李师傅这老胳膊老腿儿硬是撑着,手里的鼓槌子把鼓面敲得震天响。
“停!”
白奶奶手里的拐杖在地板上重重一顿,那声音比鼓点还脆。她就坐在台下的第一排,背挺得笔直,眼睛像探照灯一样,死死盯着台上。
“那是哪一出?啊?‘水漫金山’是白素贞去救许仙,你们那是去菜市场买菜吗?软绵绵的,一点杀气都没有!”白奶奶指着台上那一群“虾兵蟹将”,“精气神!我要的是精气神!还是那句话,人不够,气势得凑!给我支棱起来!”
张铁头这会儿演的是个龟丞相,累得呼哧带喘,身上的胖棉袄早就湿透了。被老太太这一骂,也不敢吭声,赶紧把腰挺了挺,把那个龟壳架子摆正。
重来。
这一场排练,从太阳没落山一直排到了半夜。大伙儿都到了极限,脚底下像是灌了铅,每抬一下腿都得咬着后槽牙。但没人喊停,也没人喊累,一个个眼珠子熬得通红,像是跟那舞台有仇。
到了“水漫金山”的高潮戏,萧萧在中间。
这一段是全本里头最费功夫的。白素贞要跟法海斗法,那水袖得舞起来,得有那种翻江倒海的气势。
萧萧咬着牙,手里的两根白绸子像是活了一样,在空中上下翻飞。左一圈,右一圈,那是真正的功夫。
一圈、两圈……一直转到第十圈。
这一连串的动作下来,人早就晕了。转完最后一下,萧萧身子晃了晃,脚下一个踉跄,赶紧伸手扶住旁边的台柱子,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气,汗水顺着下巴往下滴,把地板都打湿了一片。
台下一片死寂。
白奶奶看着她,没说话,也没让休息。
“再来。”白奶奶的声音冷得像冰,“刚才那个收势,晃了。心里没根,脚下才会晃。再转一圈,找稳。”
萧萧扶着柱子的手紧了紧,手指头都泛白了。她没吭声,深吸了一口气,站直了身子。
“起!”
随着一声锣响,那两根水袖再次飞了起来。白奶奶那双老眼死死盯着萧萧的脚,脚尖抓地,腰腹发力。这一圈转下来,稳稳当当,收势的时候,水袖像是被风吹落的柳絮,轻飘飘地落在肩头,人定在那儿,纹丝不动。
“嗯。”白奶奶轻轻哼了一声,脸上那股子严厉劲儿稍微松了点,“这还像点样。要是明天你也这么稳,这戏就成了。”
就在大伙儿刚想松口气的时候,排练厅那扇破门被推开了。
门口站着个穿中山装的老头,手里拎着个保温杯。唐耀文。
谁也没想到这大半夜的,评委会主任会来。大伙儿都愣住了,连李师傅都停了手里的鼓槌。
唐耀文摆了摆手,示意大家别停,自己轻手轻脚地走到角落里找了个马扎坐下。他也不说话,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像是看戏的观众。
这一看,就是半个小时。
等到联排最后一场谢幕结束,大幕合上,唐耀文才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慢慢走了过来。
“行了,都别紧张,我不是来挑刺的。”唐耀文看着这一屋子累得快要瘫倒的人,眼神里带了几分赞许,“这么晚了还能咬着牙磨,这就叫角儿的态度。戏我看完了,东西是真的,没掺水。”
陈小虎赶紧递过去一瓶水,嗓子哑得像是破锣:“唐主任,您怎么这会儿来了?”
“睡不着,过来看看。”唐耀文喝了口水,把盖子拧紧,看着陈小虎,“明儿个就是决赛了,我也没别的话说。就一句:别想着评委。”
陈小虎一愣:“不想着评委?”
“对。”唐耀文指了指舞台,“你们上台,别琢磨我们这几个老头子爱听啥,爱看啥。那是歪门邪道。戏是演给台底下的观众看的。只要你把戏演进观众心里去了,把他们唱哭了,唱乐了,那评委的分自然就高了。要是光顾着讨好评委,忘了观众,那这戏就死了。”
陈小虎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心里那个死结好像被解开了一根线。
“记住了吗?”唐耀文问。
“记住了。”
“行了,早点回去睡吧。明天我也坐台下,等着看好戏。”唐耀文说完,背着手走了。那背影看着,还真有那么点扫地僧的意思。
送走唐耀文,排练厅里气氛变了。刚才那种紧绷到快要断弦的感觉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踏实感。
白奶奶站起来,敲了敲拐杖:“行了,唐大主任都发话了。都给我听好了,现在,立刻,马上,回去睡觉。明天早上五点,准时起来开嗓。谁要是起不来,我就去掀被子!”
“是!”
大伙儿这才散了。收拾东西的时候,都没说话,动作却比平时快了不少。
回到招待所,陈小虎觉得自己这身子骨已经不是自己的了。随便冲了个澡,往床上一倒,连骨头缝里都散发着酸气。
他闭上眼,脑子里全是今天排练的画面,一会儿是萧萧的水袖,一会儿是唐耀文的背影。
这时候,放在枕边的手机突然亮了。
嗡的一声震动,在这安静的屋里显得特别响。
陈小虎迷迷糊糊地摸过来,按亮屏幕。是萧萧发来的短信。
没有长篇大论,就那么一句话:
“明天,我们一起把《白蛇传》唱完。”
陈小虎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这话说得平淡,但他能感觉到那股子劲儿。那不是一个人的战斗,那是两个这辈子跟戏死磕的人,在那个舞台上最后的冲锋。
他没回短信,也不用回。
把手机往枕头边一放,陈小虎翻了个身,找了个舒服点的姿势。
闭上眼,那句“许郎”又在他脑子里过了一遍。
这一夜,睡得格外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