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台那点温情还没捂热乎,催场的工作人员就来了,一脸公事公办:“哎哎,都别聚着了,赶紧回观众席坐好,马上要颁奖了。永庆班的,你们在第三排中间。”
大伙儿这才回过神来。爷爷摆了摆手,示意大伙儿快去,自己却没动。他把拐杖往腋下一夹,找了个角落里的箱子坐下了。
“爷,您不去坐着?”陈小虎回头喊了一声。
“我那老腰,坐不住硬板凳,还不如这儿舒坦。”爷爷笑着说,“就在这听动静,一样。”
陈小虎没法,只能带着全团回到观众席。这一坐下,那股子刚散去的紧张劲儿又上来了。手里捏着节目单,那纸都被捏皱了。台上,主持人那是真沉得住气,握着话筒,笑得跟朵花似的,就是不念那个正题。
“首先,我们颁发的是本次大赛的优秀奖。”主持人声音挺大。
下面开始念名字。这一念就念了五分钟,名字跟报菜名似的,一个接一个。每念到一个,台底下就稀稀拉拉响点掌声。陈小虎听得手心冒汗,这名单都念了一半了,咋还没个头?
“优秀奖获得团队是……”主持人又报了一串,“恭喜以上团队!”
陈小虎松了口气,还好,永庆班没在优秀奖里。但这也没让人踏实,这说明还在后面熬着呢。
“接下来颁发的是本次大赛的二等奖。”主持人把声音提了一个八度,“获得二等奖的是——”
全场都屏住了呼吸。
“市青年川剧团!《白蛇传》!”
哗——
掌声响起来了,挺热烈。孙磊他们那帮人都在前排,整整齐齐站起来,昂首挺胸地往台上走。那身团服看着就是精神。路过第三排的时候,孙磊特意侧过头,朝陈小虎这边看了一眼。
那眼神没嫉妒,也没不服气,就那么淡淡的一瞥,点了点头。陈小虎也回了个点头。这就是角儿之间的默契,输赢没定,但这意思到了。
二等奖的奖杯是银色的,看着也亮堂。孙磊接过来的时候,脸上带着笑,那是得体的笑。
陈小虎的心已经提到嗓子眼了。二等奖都给市剧团了,那一等奖……要么是没空缺,要么就是……他不敢往下想。
主持人清了清嗓子,把话筒握得更紧了点,似乎都在酝酿情绪。台下的灯光暗了下来,只留下一束光打在他身上。
“本次大赛的最高荣誉,一等奖。这个团队,他们用最朴素的方式,唱出了最动人的戏。他们让我们看到了川剧的根,也看到了川剧的魂。”
这一大堆铺垫,听得陈小虎脑仁疼。他感觉旁边的张铁头那大腿上的肉绷得紧紧的,那是用劲掐着呢。
“获得一等奖的是——”
主持人故意拖了个长音。
“永庆川剧团!”
这四个字一出,陈小虎感觉自己脑子里“嗡”的一声,接着就是一片空白。
“中了!”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旁边的张铁头嗷的一嗓子就跳起来了,那动静跟打雷似的,把前边坐着的人吓了一跳。这大个子也不管不顾,伸手就抱住了陈小虎,力气大得差点把陈小虎肋骨给勒断了。
“虎子!中了!是一等奖!金奖啊!”
白奶奶坐在那儿,手哆哆嗦嗦地去抹眼睛,那老泪怎么擦都擦不干,嘴里念叨着:“好……好……秋霜,咱们的戏,成……”
陈小虎感觉像是踩在棉花上,飘乎乎地站起来。全团的人都推着他,让他赶紧上台。
走上台的这几步路,他觉得比这辈子走过的路都长。聚光灯打在脸上,有点刺眼,还有点热。主持人把那个沉甸甸的奖杯递过来。
金色的。
这玩意儿拿在手里,死沉死沉的,坠手。那上面刻着“青年戏曲大赛一等奖”几个字,金灿灿的反光。
陈小虎举起奖杯,台下的掌声跟海啸一样扑过来。那不是客套,那是真的炸了。有人站起来喊,有人挥舞着荧光棒。在这片声浪里,陈小虎看不清台下的脸,但他能感觉到那种滚烫的热度。
他带着全团的人,深深地鞠了一躬。这一躬,弯得低低的,久久没起来。
爷爷就在后台那个昏暗的角落里,也没开灯,就那么靠着箱子坐着。他听见了外面的动静,那掌声、那欢呼,透过墙壁传进来,震得他胸口微微发颤。
老头子脸上那些皱纹,这会儿全都舒展开了,每一道纹路里都藏着笑。他没出去,也没想上台露脸。这荣耀是年轻人的,他只需要坐在这儿,听着,就够满足了。这是永庆班的戏,这是他教出来的徒弟带出来的兵,这脸,他丢不了。
颁奖礼乱哄哄地结束了。
大伙儿都在后台合影,那个金灿灿的奖杯被大家伙儿传来传去,谁都想摸一把,谁都舍不得撒手。
孙磊带着他们团的人也过来了。他手里拿着那个银色的奖杯,看着陈小虎手里那个金色的,眼神里闪过一丝羡慕,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行了,别在那儿傻乐了。”孙磊走过来,伸出一只手。
陈小虎赶紧把奖杯往旁边一夹,握住了孙磊的手。两只手都挺有劲,紧紧攥了一下。
“你赢了。”孙磊看着陈小虎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这一回,我是真服。那出《白蛇传》,你们唱活了。这金奖,你们拿得没毛病。”
陈小虎有点不好意思:“孙哥,其实你们那版也……”
“别扯那个。”孙磊摆摆手,笑了,“输了就是输了,川剧界没那么多弯弯绕。以后,咱们多交流。改天,找个地儿,我请你喝酒,咱俩不聊戏,就喝酒。”
“那必须的!”陈小虎用力点了点头,“到时候你可得喝趴下。”
“哼,谁趴下还不一定呢。”孙磊拍了拍陈小虎的肩膀,转身带着人走了。那背影看着挺洒脱,也是个爷们。
夜深了,大伙儿才回到招待所。
虽然累了一天,但这会儿谁也睡不着。张铁头把那个奖杯像是抱孩子一样抱在怀里,那是真舍不得撒手。回了屋,他也顾不上洗漱,找了块最软的毛巾,把奖杯放在桌上,一点一点地擦。
擦完了正面擦反面,擦完了底座擦把手。那眼神温柔得跟看他那刚出生的大孙子似的。
“行了老张,那金皮都快让你擦掉了。”白奶奶坐在旁边,嗑着瓜子,看了他一眼,笑着摇了摇头,“赶紧睡吧,明天还得装箱呢。这玩意儿拿回去,那可是得供起来的。”
张铁头嘿嘿一笑,把奖杯小心翼翼地摆在枕头边,躺下来还要看一眼:“奶奶,您别说,这金色的就是好看。咱们永庆班,总算是有这天了。”
屋里灯关了。
黑暗中,那个金色的奖杯还在那儿隐隐发着光。陈小虎躺在床上,听着张铁头那呼噜声很快就响了起来,嘴角也不自觉地上扬。
这一天,过得真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