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县城的班车还是那辆破车,发动机轰隆隆响,像头得了哮喘的老牛,一脚油门下去,光听见响不见走。但这回,车里头没人抱怨。
车厢中间那个座位空出来了,没坐人,放着个金灿灿的玩意儿——那座奖杯。
张铁头坐在旁边,两只手护着,生怕车颠一下给磕坏了。他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袖子,在奖杯身上蹭了一遍又一遍,把那上面原本就没有灰尘的玻璃面擦得锃亮,反光照得人眼晕。
“我说老张,你都擦了八百遍了,那金皮都要让你擦下来了。”李师傅在后头翻了个白眼,手里剥着花生,“留着点劲吧,回了县里还得折腾呢。”
“你懂个屁。”张铁头没回头,眼睛还是粘在奖杯上,“这是咱们永庆班的脸面。哪怕掉了一块漆,那也是我这辈子的罪过。”
陈小虎靠在窗户边上,看着窗外飞快倒退的树影。省城到县城这路,走了无数回,从来没觉得像今天这么顺溜。那颗一直悬着的心,这会儿算是落回了肚子里,踏实了。
车子晃晃悠悠进了县城车站。
平时这会儿,车站门口就是几个卖茶叶蛋的大妈和拉客的黑车司机,冷冷清清。可今天,车还没停稳,陈小虎就看见外头聚着一帮人。
车门一开,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出来了!出来了!”
也不知道谁喊了一嗓子。只见几个人拉着一条长长的横幅,上面写着歪歪扭扭的大字:“热烈祝贺永庆班载誉归来!”
那横幅看着挺廉价,估计是哪家打印店随手做的红布,字也没烫金,就是白颜料刷上去的。但在陈小虎眼里,这玩意儿比省城剧院门口那些霓虹灯都亮。
是老街坊们。那个卖油条的李大爷,修鞋的王瘸子,还有平时总去蹭戏听的三婶儿,都在这呢。
“哎哟,这不是虎子吗!真把金奖给捧回来了!”三婶儿嗓门尖,一巴掌拍在陈小虎肩膀上,差点没把他拍趴下,“快让大伙儿看看那个金杯!”
张铁头这会儿正愁没地儿显摆,一把抱起奖杯,像是个刚得胜回朝的将军,高高举过头顶。
“看看!都看看!这是咱们永庆班的一等奖!全省第一!”张铁头扯着嗓子吼,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
人群里瞬间炸了锅。那些平时只会聊鸡毛蒜皮的大爷大妈,这会儿一个个都伸长了脖子,那眼神跟看皇上御赐的金元宝似的。
“走走走!咱们回剧团!今儿个剧团敞开大门,谁想看奖杯都行!”张铁头在前头开路,那大肚子挺得高高的。
从车站到旧剧场那条街,不算长,但这回硬是走了半个钟头。后头跟着的人越来越多,看热闹的、起哄的、真心高兴的,汇成了一股子人流。这阵仗,比过年那会儿扭秧歌还热闹。
到了旧剧场门口,那张斑驳的铁门早就大敞着。
门框上贴着一张巨大的红纸喜报,黑字写得苍劲有力,一看就是文化馆那帮人的手笔。虽然红纸有点起皱,但那股子喜气是挡不住的。
钱馆长早就站在门口等着了,平时那副官腔这会儿也没了,搓着手笑得跟弥勒佛似的。
“哎呀,功臣回来了!功臣回来了!”钱馆长迎上来,挨个握手,“太给咱们县长脸了!县长刚才还打电话来问,说要给咱们剧团申请专项补助呢!以后这条件,肯定得改善,改善!”
听到“补助”两个字,张铁头的眼睛亮得跟灯泡似的,抱着奖杯的手都抖了三抖:“馆长,这可是您说的,咱们可记下了啊!”
“记下!肯定记下!”钱馆长拍着胸脯,“咱们县文化界,多少年没出过这等露脸的事了。必须重奖!”
这时候,一辆挂着省城牌照的面包车停在了路边。下来几个背着长枪短炮的人,是省报的记者。
那个戴眼镜的小记者把话筒伸到陈小虎面前,闪光灯咔嚓咔嚓闪个不停,晃得人眼花。
“陈小虎先生,恭喜您获得金奖。作为一个县城的民间剧团,能战胜这么多专业院团,您现在最大的感受是什么?”记者问道。
陈小虎被这阵仗弄得有点不自在,他下意识地往后看了一眼。
在剧场的阴影里,爷爷正拄着拐杖站在那儿。他没凑过来,也没说话,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腰板挺得笔直,那双浑浊却依然锐利的眼睛,正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切。
陈小虎吸了口气,握紧了手里的奖杯,对着镜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这个奖,不光是我一个人的,也不光是永庆班现在这几号人的。这是替永庆班三代人拿的。它是替死去的师祖拿的,替像我爷爷这样还在坚守的老艺人拿的。只要还有人愿意看戏,只要这戏台还在,我们就得演下去,还得演好。”
记者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这年轻人能说出这么有分量的话。旁边的闪光灯闪得更密了。
采访完了,人群慢慢散去。天也擦黑了。
剧场的院子里静了下来,只有风吹过那扇大红喜报发出的哗啦声。爷爷依旧站在那个角落里,手里拿着根烟斗,没点火,就那么咂着味儿。
陈小虎走过去,站在爷爷身边:“爷,咱们回家吧?”
爷爷转过头,看了看陈小虎,又看了看那个放在桌子上的奖杯。脸上没什么大悲大喜的表情,就像那是件再平常不过的东西。
“嗯,回家。”爷爷把烟斗别在腰上,“这戏算是唱圆满了。”
晚饭后,陈小虎回到自己屋里收拾东西。
桌子上放着一张刚送来的省报,头版头条就是那张大照片——他举着奖杯,眼神坚定的样子。标题写着:《县城剧团夺魁,川剧老树发新芽》。
他正打算把报纸收起来,突然听见外屋有动静。
透过门缝,他看见爷爷正坐在灯下,戴着老花镜,手里拿着那份报纸,看得很慢。那双布满老人斑的手,在报纸上摩挲着,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小时候的自己。
爷爷把报纸折好,沿着折痕压了压,然后找出一本厚厚的旧书,小心翼翼地把报纸夹了进去。那是师祖留下来的一本残破的戏文总讲。
夹好了,爷爷合上书,轻轻拍了拍封面,像是完成了一个什么庄重的仪式。然后他摘下眼镜,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那满是皱纹的眼角里,全是藏不住的笑意。
陈小虎没出声,悄悄退了回来。
他从那张报纸上剪下了那篇报道,对着光看了看。他想把这张剪报也夹进那本戏文里,留个念想。等以后老了,拿出来给孙子看,告诉他:
“看见没,当年你爷爷,也是拿过全省第一的角儿。”
他合上书,关了灯。窗外,县城的夜色静谧温柔,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听着格外踏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