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挂在墙上的红色电话机，以前是个摆设，一个月响不了两回。这几天，它倒成了催命的鬼，隔一会儿就嚎一嗓子，把那原本清净的旧剧场吵得跟集市似的。
张铁头忙得脚不沾地，一会儿去接电话，一会儿拿小本子记，脸上的褶子里全是笑意，透着股子暴发户前的亢奋。
“喂？啊，对对对，永庆班。什么？商演？浙江？好嘞好嘞，您把价报一下……多少？一场五万？！”
张铁头这一嗓子喊出去，整个排练厅都炸了。正在压腿的李师傅差点把腿给掰折了，萧萧也停下了手里的活计，瞪大了眼睛。
挂了电话，张铁头跑过来，唾沫星子乱飞：“虎子！发财了！浙江那边有个演出公司，请咱们去走穴！这还是友情价，说是咱们刚拿了金奖，给面子。一场五万，唱两场就是十万！咱们剧团那破房子，装修费不就有了吗？”
陈小虎正在那儿给一把折扇上浆，手稍微顿了顿。十万块钱，对于这帮在县城里刨食的人来说，那是想都不敢想的巨款。以前演一场，撑死几百块，还得管饭。
还没等陈小虎回过神，电话又响了。这回是个穿西装、梳油头的中年人直接找上门来了。
这人一看就是那种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主儿，一进门就笑得跟朵花似的，握住陈小虎的手就不撒开。
“陈大师，久仰久仰啊！”那人递过来一张名片，什么“星耀传媒”的经理，“您这变脸绝活，现在可是咱们省的一张名片啊！今天来，是有个大好事。”
经理从包里掏出一份合同，往桌上一拍：“我们要请陈大师做我们这个‘强力神’保健品的代言人。简单得很，您穿上戏服，变个脸，举着药盒说一句‘强力神，变脸也神’，就完事儿。五十万！现款！”
五十万。
这几个字一出来，屋子里的空气都凝固了。张铁头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喉咙里发出咕噜一声吞咽的声音。
“陈大师，这活儿不累，也不耽误您唱戏。这可是咱们县的明星啊，广告一打，那可是全国出名！”经理还在那儿喋喋不休，“您考虑考虑，也就是举举手的事儿。”
陈小虎看着那份合同，那上面的“50万”两个零，像两只大眼睛，勾着人的魂。他脑子里不由自主地转开了：有了这五十万，剧团能换全套新音响，能给爷爷治治那老寒腿，还能把剧场的顶棚修修，下雨天再也不用拿脸盆接水了。
晚上，陈小虎揣着那份合同，去了爷爷家。
老爷子正坐在院子里的小马扎上，吧嗒吧嗒抽着旱烟，烟雾缭绕的，看不清脸。
“爷，今天来了个经纪人。”陈小虎蹲在爷爷旁边，把那意思说了，“说是让我拍个广告，变脸卖保健品。给五十万。”
爷爷手里的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动作不紧不慢。
“五十万。”爷爷重复了一遍，声音像是被烟熏过，有点哑，“不少了。够买多少戏箱子？”
“是啊，爷。剧团现在正是缺钱的时候。”陈小虎低着头，看着地上的蚂蚁爬，“而且他们说不耽误唱戏，就是拍几张照。”
爷爷抬起头，那双眼睛在烟雾后面盯着陈小虎，看了好半天。
“小虎啊，”爷爷把烟袋锅子别回腰里，“咱们唱戏的，脸是借给戏里的人用的。你那是白素贞的脸，是许仙的脸。要是举着个药盒子，那还是白素贞吗？”
陈小虎愣了一下。
“戏是唱给人听的，那是心里的买卖。要是为了钱把脸卖给了药铺，那这戏，以后还怎么张嘴唱？”爷爷的声音不高，但像钉子一样扎在地上。
陈小虎心里那股子热乎劲儿，慢慢凉了下来，剩下的只有一阵阵的后怕。要是真拍了那个广告，以后只要一上台，观众脑子里冒出来的就是那个药盒子，那这戏，算是彻底毁了。
“我懂了，爷。”陈小虎站起来，把那份揉皱的合同揣进兜里，“这广告，我不拍。”
回到剧团，白奶奶也在。她听说了这事，没骂人，只是叹了口气。
“名气这东西，是水。水能载舟，也能覆舟。”白奶奶坐在那把太师椅上，手里转着佛珠，“水大浪急的时候，你得有根缆绳拴着。这根绳子，就是你的功夫，就是你的底子。水涨起来了，船得稳。要是船底子是漏的，水越大，沉得越快。”
“奶奶，我知道了。”陈小虎点了点头，“商演我也挑着接。那个五万一场的，虽然钱多，但那是走穴，那种台子不稳，咱们去了就是为了凑热闹，把戏演滥了。我不接。”
“那你咋弄？”张铁头急得直挠头，“到嘴的肥肉不吃？”
“浙江那边我回了，说档期不对。”陈小虎从兜里掏出手机，翻出两个号码，“我接了省剧院的两场邀约，还有市里那个晚会的压轴。钱虽然少点，只有几千块，但那是为了弘扬戏曲，台子正，观众懂行。”
说完，他站起身：“剩下的钱，加上奖金，咱们先把那一套新的《白蛇传》行头给置办了。剩下的，修修房顶。”
张铁头一听要买新行头，也不心疼那五十万了，乐呵呵地去了。
回绝代言的事儿传得挺快。没过两天，县里就有风言风语了。有人说陈小虎脑子缺根筋，送上门的钱都不要，是个傻货；也有人竖大拇指，说这小子有底线，是个唱戏的好苗子。
陈小虎听见了，也不辩解。
这天晚上，剧场里没别人。陈小虎一个人坐在台口，手里拿着那把新买的折扇，那是用最好的素竹做的，扇面是请人画的水墨山水。
他在那比划着动作，一抬手，一投足，每一个细节都抠得死死的。
外头的闲话，那五十万的诱惑，就像是过眼云烟。陈小虎觉得，这一刻，心里比拿着那一摞钱还要踏实。
“啪。”
折扇一合，清脆的一声。
陈小虎站起身，对着空荡荡的观众席，深深鞠了一躬。这是练给自己看的，也是唱给戏神听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