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赛那股子热乎劲儿过去了一个月,县城的日子又回到了老样子,只是那旧剧场的顶棚修好了,不再漏雨,门口那块招牌也被人擦得锃亮。
这天下午,日头正毒。一辆黑得发亮的小轿车慢慢开进了这条破破烂烂的街道,车轱辘卷起的尘土呛得路边的狗直叫唤。这在咱们这县城可是稀罕物,比那熊猫还少见。车在剧场门口停稳了,车门一开,下来个老头。
一身中山装,手里拎着个保温杯,脚底下一双千层底布鞋,看着朴实,但那股子气场,跟这破街烂巷格格不入。
正是唐耀文。
陈小虎正在门口搬箱子,看见这车,愣了一下,手里的箱子差点砸脚面上。他赶紧把箱子一扔,迎上去:“唐主任?您咋亲自来了?也没打个招呼,我好去车站接您啊。”
唐耀文摆了摆手,上下打量了一下陈小虎,又看了看身后那座虽然修了顶棚但还是看着沧桑的剧场。
“接什么接,我又不是那些娇滴滴的大小姐。”唐耀文把保温杯往手里一转,“我有件事,电话里说不清楚,得亲自跟你说。”
陈小虎心里咯噔一下,赶紧把老头往屋里请:“那快进屋,外头热。白奶奶他们在后头排练呢,我去叫……”
“别叫。”唐耀文拦住他,“就咱们俩说。”
俩人进了那间乱糟糟的办公室。陈小虎找了个稍微干净点的杯子,倒了杯白开水递过去。唐耀文接过来,没急着喝,放在桌上,那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陈小虎。
“小虎啊,这《白蛇传》你也唱红了,下一步怎么想,有打算吗?”唐耀文开口问。
陈小虎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唐老师,我能有啥打算。就是带着永庆班接着演,争取多接点正经演出,别让大伙儿散了伙。”
“没出息。”唐耀文哼了一声,但听着不像骂人,“你就打算窝在这县城里,演一辈子草台班子?”
陈小虎没敢吭声。这话说的,确实是心里的坎儿。谁不想往高处走?可现实这玩意儿,比石头还硬。
唐耀文身子往前倾了倾,声音压低了几分,透着股子郑重:“我想收你当徒弟。”
“啥?!”
陈小虎这下是真傻了,眼珠子瞪得溜圆,以为自己听岔了。唐耀文那是省里的大腕,是泰斗级的人物,要收他这个县城来的毛头小子当徒弟?这跟天上掉馅饼没区别,不,是掉金砖。
“唐老师,您……您别拿我寻开心。”陈小虎结结巴巴地说,“我就是个野路子,也没受过正规训练,哪配当您的徒弟啊。我要是拜了您,那不得把您的名声都给坏了?”
“名声是靠戏挣的,不是靠嘴说的。”唐耀文敲了敲桌子,“我看重的就是你这股子野路子。现在那些科班出来的,规矩是规矩,可也就是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你那个改良版《白蛇传》,虽然粗糙,但是有灵气,那是活的。这东西,教不来,是天生的。”
他顿了顿,接着说:“我有套路子,关于怎么把传统戏和现代审美揉一块儿,琢磨了半辈子了,一直没个合适的人接班。我看你行。你要是肯跟我学三年,这改良戏的路子,你就能走通了。到时候,别说这县城,就是省城、北京,那也是有你一张票的。”
三年。
跟着大师学三年。这机会,那是多少人几辈子修不来的福分。只要点了头,那就是鲤鱼跃龙门,以后就是正统名门弟子,这前途,一片光明。
陈小虎的心脏狂跳,手心里全是汗。他看着唐耀文那张认真的脸,差点就脱口而出一个“谢师父”。
可就在这当口,脑子里突然闪过几个画面。闪过张铁头那傻呵呵的笑脸,闪过李师傅那双敲鼓敲得变形的手,闪过萧萧那一身白的戏服,还有爷爷那双在黑暗里注视着他的眼睛。
永庆班刚拿了奖,刚有点起色。这一团老的老小的小,要是他陈小虎走了,这班子谁来挑?张铁头能唱主角吗?萧萧能镇得住场吗?
他这一走,这好不容易聚起来的气,估计就散了。这永庆班,可能也就名存实亡了。
那股子热乎劲儿,一下子就像被浇了一盆冷水。
陈小虎嘴唇动了动,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磨出茧子的手,半天没言语。
唐耀文是何等精明的人,一眼就看穿了他心里的小九九。
“舍不得这帮人?”唐耀文问。
陈小虎点了点头,实话实说:“唐老师,这机会我做梦都想要。但这永庆班……是我们一砖一瓦撑起来的。爷爷他们这辈子就指着这个班子活着。我要是走了,这摊子没人挑,我怕它就散了。”
唐耀文没生气,反而笑了。他端起那杯白开水,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是个有情义的孩子。唱戏的,没这点情义,唱不出那种把心掏出来的感觉。”
他站起身,拍了拍陈小虎的肩膀:“我不逼你。这事儿,你自己得想清楚。是图自己的前程,还是守着这份家业。但我把话撂这儿,机会只有这一回。”
唐耀文走到门口,停住脚步,回过头:“我下个月在省戏校开个研修班,专门讲这改良戏法。你想好了,随时来找我。三年为期,过时不候。”
说完,唐耀文摆摆手,没等陈小虎送,拎着保温杯就走了。那背影看着,依旧硬朗,透着股子说一不二的劲头。
那辆黑轿车又消失在街道的尘土里,好像从来没来过一样。
陈小虎一个人站在剧场门口的台阶上,看着那条空荡荡的路。日头偏西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零零的。
脑子里像是有两个小人在打架。一个说:“去啊!那是唐耀文!去了就是飞黄腾达!”另一个说:“别走!走了永庆班就完了!张铁头他们咋办?”
就这么左一榔头右一棒子,想了一下午,脑仁疼得像要炸开。天都快擦黑了,他也没挪窝。
“想什么呢?跟个木桩子似的。”
旁边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陈小虎不用回头都知道是萧萧。
萧萧端着个大海碗,里头是热腾腾的杂酱面,那是刚出锅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她也没多话,就在陈小虎旁边蹲了下来,把碗往中间一搁。
“吃饭了。”她说。
陈小虎转过头,看着萧萧。她脸上还没卸妆,眉毛那儿还带着点残红,眼睛亮晶晶的。
萧萧没问他唐耀文来干嘛,也没问他为啥发愣。她就像知道他心里难受,不知道该选哪条路似的。
她就那么蹲在那儿,陪着他,看着剧院门口那盏昏黄的路灯亮起来。
陈小虎吸了吸鼻子,那股子面香让他觉得心里稍微有了点着落。他也懒得想那么多了,先把这碗面吃了吧。
“嗯,吃饭。”
他拿起筷子,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两个人就这么并排蹲在台阶上,谁也没急着说话。风轻轻吹过,带着点凉意,但也带着点安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