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石激起千层浪。陈小虎站在那块被擦得发白的水泥地上,把唐耀文来过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收徒弟?”张铁头手里的保温杯差点摔个粉碎,眼睛瞪得像铜铃,“你是说那个唐耀文?评委主席?想收你当徒弟?老天爷,咱们祖坟冒青烟了啊!”
排练厅乱成了一锅粥。李师傅停下了手里的鼓槌,张大了嘴,就连平时最不爱说话的几个龙套演员都凑了过来。
“这可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啊!”张铁头一拍大腿,唾沫星子乱飞,“虎子,你想想,那是唐耀文!跟他学三年,回来那就是镀了金身。以后咱们永庆班走出去,那牌子上都能写‘名师高徒’。这谁还敢说咱们是草台班子?”
“对啊。”李师傅在旁边跟着点头,把烟斗磕得邦邦响,“你是团里的台柱子,你去学本事,那是给全团长脸。三年很快,一眨眼就过去了。等你学成归来,咱们这戏路子不就更宽了?这买卖不亏,绝对不亏!”
大伙儿你一言我一语,说得唾沫横飞,好像陈小虎已经坐上了省城大师的位置,连带着大家都跟着鸡犬升天了。那种兴奋劲儿,比拿金奖那天还冲。
陈小虎听着大家的议论,心里却不是个滋味。大伙儿看的是前程,是面子,可他心里那块石头,怎么也落不下来。
就在这当口,白奶奶手里拄着拐杖,重重地在地上顿了一下。
“行了。”
就这两个字,排练厅里立马安静了下来。白奶奶那双老眼,透过老花镜的边缘,直勾勾地盯着陈小虎。
“大伙儿光顾着高兴,想过没有?”白奶奶声音不高,但透着股子冷气,“唐耀文那是搞改良戏的大拿。他教你三年,那教的是什么?是他那一套,还是咱们这一套?”
陈小虎愣了一下:“奶奶,这有区别吗?好戏不都一样吗?”
“怎么没区别?”白奶奶冷哼一声,“若是让你把那身手艺都学了去,把你身上的那股子土味儿都洗干净了,把你那老派唱腔都改成了洋玩意儿。三年后你回来,还是陈小虎吗?还是永庆班的陈小虎吗?”
这一问,像是一盆冰水,把周围那股热乎气全浇灭了。
张铁头张了张嘴,想反驳,却没词儿。李师傅也吧嗒了两下烟嘴,没敢吱声。
陈小虎站在那儿,脑子里嗡嗡的。是啊,他光想着拜师的光环,想着学本事,可真要是学成了个四不像,或者学成了另一个唐耀文,那这永庆班的根,不就断了吗?
这戏还是原来那个让人心里踏实的戏吗?
一直缩在角落里的爷爷,这时候把烟袋锅子从嘴里拿出来,慢悠悠地吐了口烟圈。
“白奶奶的话虽然重,但理是这个理。”爷爷的声音苍老,有些沙哑,但特别稳。
大家都看向老爷子。
“拜师,是好事。见世面,学能耐,也是正道。”爷爷抬起眼皮,看了看陈小虎,“但你得想清楚,你去学的是手艺,还是想换一条路走。”
“手艺和路,有啥区别?”陈小虎问。
“手艺是这把刀怎么磨,怎么使。路是这把刀拿来干嘛,是切菜还是杀人。”爷爷敲了敲拐杖,“你是想学了改良戏,就把咱们永庆班的老底子给扔了,去省城当个大角儿?还是想学了本事,回来把这棵老树给盘活了,让它再发新芽?”
陈小虎心里猛地一震。
是去换个活法,还是带着大家伙儿一起活?
这一晚上,排练厅的人走光了。陈小虎没走。他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舞台边上,看着那两根有些发霉的大柱子发呆。
灯光昏暗,空气里那股子陈年的木头味儿和汗味儿混在一起。这就是永庆班的味道。
他想起唐耀文说的那句“三年为期”,想起白奶奶问的“还是永庆班的戏吗”,又想起爷爷说的“根”。
要是他走了,这帮老的老小的小,指不定就散了。就算他不走,光是他一个人学了回来,大家伙儿跟不上趟,这戏还是唱不到一块儿去。
这就像是一辆车,光车头换了引擎,轮子还是破的,跑不起来。
得一起动。
陈小虎掏出手机,屏幕的光打在他脸上,有点惨白。他翻出唐耀文的号码,手指头悬在上面,犹豫了很久。
这要求有点过分,甚至有点不知天高地厚。大师收徒,哪有带着一帮子拖油瓶一起学的道理?
但他不想换路,他想盘活这棵树。
“叮。”
短信发了出去。
“唐老师,我想跟您学。但我想带着永庆班一起学。”
发送成功。
陈小虎把手机往兜里一揣,往后一仰,躺在满是灰尘的舞台上。看着头顶上那黑乎乎的房梁,他长出了一口气。管他呢,反正话都放出去了。
第二天一大早,陈小虎刚把剧场的门打开,手机就响了。
是个陌生的省城号码。
他深吸了一口气,接了起来。
“喂,陈小虎?”
是唐耀文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唐老师,是我。”陈小虎握着手机的手有点紧。
“你那短信我看过了。”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背景里有翻报纸的声音,“带着剧团一起学?胆子不小啊。你是想让我开个大锅饭,给你们全团搞集训?”
陈小虎心里一紧,但他没怂。
“唐老师,永庆班是一个整体。我一个人学了,那是‘我’,不是‘我们’。我想让咱们的戏能立住,想让这帮老艺人能跟上趟。只有大家一起变了,这改良戏才叫改良,才叫活。”陈小虎一口气说完,连气都没喘,“我知道这要求有点……”
电话那头忽然传来一声笑。
“哈哈哈!”唐耀文笑得挺爽朗,“有点意思。小子,你是第一个敢这么跟我提条件的徒弟。”
陈小虎愣住了:“那……您是答应了?”
“带这么多人来省城,吃住怎么算?排练场地怎么算?这些麻烦事,你都想好了?”唐耀文止住了笑,问道。
“钱的事,我们自己去挣,住最便宜的招待所。场地的事,只要您肯教,我们就在公园练,在河边练,哪都能练。”陈小虎的声音很坚定。
“行。”唐耀文淡淡地说了一句,“既然你有这股子轴劲儿,我就成全你。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我这三年,可不是带你们来旅游的。跟不上趟的,随时卷铺盖走人。能不能把根留住,看你们自己的造化。”
“谢谢唐老师!”
“别急着谢。下个月一号,省戏校报道。全团到齐,少一个都不行。挂了。”
电话挂断了。
陈小虎站在剧场门口,听着那“嘟嘟”的忙音,嘴角慢慢咧开了。清晨的风有点凉,吹在脸上,那是真痛快。
他转过身,冲着还在睡觉的后排宿舍大吼了一嗓子:
“铁头叔!李师傅!都别睡了!起来干活!下个月咱们去省城,全团一起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