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条短信发出去之后,陈小虎觉得自己像个刚把赌注全押上去的赌徒,攥着手机,眼都不敢眨一下。
整整两天,手机安静得跟块砖头似的。陈小虎这两天干什么都没心思,练功的时候把腿压得生疼,排戏的时候还走神,被白奶奶拿着拐杖敲了两下。
就在陈小虎琢磨着这事儿是不是要黄的时候,电话响了。一看来电显示,省城的号。
陈小虎手心全是汗,划拉了半天才接通。
“陈小虎?”电话那头传来唐耀文的声音,听着挺松弛,甚至带着点笑意,“你那短信我看两遍了。有意思,带着全团来学,这口气倒是不小。”
陈小虎赶紧把手机贴紧耳朵:“唐老师,我这……”
“行了,别解释了。”唐耀文打断了他,“既然你有这份心,我也不是那种扼杀苗子的人。成全你们。”
陈小虎心里那块大石头刚要落地,就听见唐耀文话锋一转。
“不过,丑话说前头。学费我免了,但这饭不能白吃。”唐耀文顿了顿,“我手里攒了半辈子的改良戏资料,手稿啊、唱词啊、还有那些乱七八糟的笔记,堆得满屋子都是。我年纪大了,眼睛不行,整理不动了。你每周来,除了上课,剩下的时间给我当个文书,把这些东西分门别类整出来。”
“这……这没问题啊!”陈小虎喜出望外。整理资料虽然枯燥,但这不正是偷师的好机会吗?能看懂大师的手稿,那比听几节课都管用。
“那就这么定了。这周六,带着你的人,来省戏校报道。迟到一分钟,我就关门。”唐耀文说完,挂了电话。
陈小虎举着手机,傻乐了半天。
回到旧剧场,把这事儿一宣布,张铁头第一个跳了起来。
“啥?学费免了?就整理整理文件?”张铁头眼睛瞪得像铜铃,一巴掌拍在陈小虎肩膀上,差点没把他拍趴下,“虎子,你这是给咱们剧团省了多少钱啊!这买卖太划算了!别说整理资料,就是给唐老倒洗脚水,咱也干啊!”
“就是。”李师傅在旁边敲了敲烟斗,“这那是干活,这是福气。能接触到大佬的那些私房货,那是多少钱都买不来的。”
大伙儿都乐了,那种压抑了几天的顾虑,一下子全散了。
周六一大早,陈小虎带着全团,浩浩荡荡杀向省城。
到了省戏校,那气派就不一样了。排练厅宽敞明亮,地板光得能照出人影,比县城那个破剧场强了不是一星半点。大伙儿都有点拘谨,走路都踮着脚,生怕踩坏了那地板。
唐耀文早就来了。他穿着身练功服,站在排练厅中间,手里也没拿折扇,就那么负手而立。
“人都齐了?”唐耀文扫了一眼,“那咱们就开始。第一课,不讲别的,讲‘尺度’。”
他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写下两个字:改良。
“现在的人,一提改良,恨不得把老祖宗留下的东西全砸了。灯光搞花哨点,唱腔搞洋气点,觉得这就是创新。”唐耀文转过身,看着这帮穿着朴素、甚至有点土气的县城艺人,“那是胡闹!”
唐耀文的声音突然拔高:“改良不是推倒重来!是在老房子的基础上刷漆、换窗帘,让它看着舒服点。但承重墙你敢动吗?梁柱你敢拆吗?动了,房子就得塌!”
排练厅里鸦雀无声。
“所谓的改良戏,得守着那个‘根’。唱腔怎么改,那个味儿不能丢;身段怎么变,那个规矩不能乱。”唐耀文指着自己的胸口,“咱们川剧的骨架,就在这儿。你给老戏换了身新衣裳,那是好事。你要是把它的骨头抽了,换上一身狗肉,那就不叫川剧了,那叫四不像。”
陈小虎听得如痴如醉。这些话,爷爷和白奶奶其实也说过,但没说得这么透,这么理论化。唐耀文这番话,像是把那些散落在地上的珠子,用一根线全串起来了。
原来这就是“道”。
一下课,张铁头他们去旁边休息,陈小虎没敢闲着。他拿出笔记本,把唐耀文刚才讲的,还有黑板上写的,全记了下来。
字写得很密,一笔一划,生怕漏了一个字。什么“守正创新”,什么“形变神不变”,这些以前觉得虚头巴脑的词,现在写在本子上,都成了金科玉律。
这一整天,过得比打仗还累。脑子灌得太满,感觉都要溢出来了。
回县城的班车上,天已经黑透了。大伙儿都累得东倒西歪,只有陈小虎精神头还挺大,抱着那个笔记本在看。
萧萧坐在他旁边,手里剥着个橘子,分了一半给他。
“看什么呢?这么入神。”萧萧问。
“唐老师今天讲的课。”陈小虎接过橘子,塞了一瓣在嘴里,酸甜的汁水在嘴里爆开,“他说,咱们改良戏,就像是给老戏换衣裳,但是骨头不能换。衣裳怎么变都行,骨头要是换了,人也就不是那个人了。”
萧萧停下手里的动作,看着窗外飞逝的路灯。
“换衣裳,不换骨头……”她轻声念叨了一句,转过头看着陈小虎,眼神有点深,“那你说,咱们永庆班的骨架,到底是什么?”
陈小虎愣了一下。
是啊,爷爷说要守根,唐老师说要守骨架。可这个骨架,到底是什么?是那一套套传下来的唱词?是那些繁复的身段?还是这帮凑在一起的老少爷们?
他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好像抓不住那个词。
车厢里很吵,有发动机的轰鸣声,有张铁头的呼噜声,还有广播里断断续续的音乐声。但陈小虎觉得周围很静,脑子里那个问题像是个回旋镖,在那转啊转的。
“骨架啊……”陈小虎嚼着橘子,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夜色,眉头慢慢皱了起来,半晌没憋出一句话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