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个月,省城到县城的那条公路上,每周三都能看见一辆满身尘土的中巴车。车里坐着永庆班这帮人,跟逃荒似的,大包小包。
陈小虎怀里总是揣着个本子,密密麻麻记满了鬼画符一样的笔记。三个月下来,那本子攒了厚厚三大本。从唐耀文嘴里蹦出来的每一个字,在他那儿比金子都贵。
省戏校那个排练厅,现在算是他们的第二课堂了。
这天课上,唐耀文手里拿着把戒尺,在黑板上敲得邦邦响。
“都给我听好了!改良改良,不是让你把老祖宗的东西扔了换洋玩意儿。”唐耀文指着黑板上那个‘骨’字,“唱腔就是骨架,这玩意儿不能动。动了,川剧就死了。你们要改的,是皮肉,是那层衣裳。”
“比如过场戏,以前拖沓,现在节奏快了,观众坐不住,你就得剪。比如表现形式,以前光靠嘴唱,现在能不能加字幕?能不能在灯光上帮衬着点情绪?”
陈小虎听得入神,手里的笔在纸上飞快地划拉。他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被唐耀文这几句话一穿,突然就通了。
下课的时候,唐耀文布置了作业:“回去把《金山寺》那场给我改了。法海的戏太散,变脸的节奏太拖。给我弄紧凑点。”
回到县城,陈小虎把自己关在排练厅里琢磨。
他把《金山寺》的录像翻来覆去看了几十遍。法海那场戏,以前是为了突出白素贞,法海就是个背景板,没啥戏味儿。陈小虎想着,得把法海的“恶”给立起来,这样白素贞的“情”才更动人。
他把法海的唱词精简了,加了几个身段,把变脸的节奏和锣鼓点对得更严丝合缝。还把以前那种大白板字幕,换成了更有书法味儿的字体,放在舞台两侧,不抢戏但能帮着观众懂词。
折腾了三天,改了三遍。陈小虎觉得自己这回算是拿出手了。
再去省城上课,陈小虎直接把这一段演给唐耀文看。
演完,唐耀文坐在那儿,没说话,手里转着那个保温杯。排练厅里静得吓人,全团的人都盯着老头那张脸,心里直打鼓。
过了好半晌,唐耀文才把杯子放下。
“比我想象的,开窍得快。”唐耀文点了点头,算是给了个肯定。
陈小虎刚松了口气,唐耀文话锋一转:“但是,有两处还是不对。”
他站起来,走到陈小虎面前:“这变脸变太快了,观众还没看清呢,你就变了。这是耍杂技,不是唱戏。得留白,让那个情绪飞一会儿。还有,法海最后那个眼神,太狠了,得收着点。他是高僧,不是土匪,他的恶是带着慈悲面具的恶。”
“回去,再改。”
陈小虎二话没说,点头答应。这时候他不觉得烦,反倒觉得这才是学东西的滋味。以前是瞎猫碰死耗子,现在是有人拿着尺子在教你走路,走一步是一步。
下课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大伙儿都累得够呛,正准备去车站赶车,孙磊却堵在了门口。
他没带那帮剧团的人,身边扶着个白发苍苍的老头。那老头看着得有八十了,背有点驼,脸上皱纹跟核桃皮似的,但那双眼睛看着还挺有神。
“陈小虎,能不能耽误你点时间?”孙磊平时那股子傲气这会儿全没了,看着挺局促,“有个地方,我想请你喝杯茶。”
陈小虎愣了一下,看了看身后的白奶奶。白奶奶冲他点了点头:“去吧,别干仗。”
孙磊带他们去的是一家老茶馆,就在省戏校后头。竹椅子,盖碗茶,瓜子皮满地都是,闹哄哄的。
等茶上了,孙磊把那老头扶着坐下,自己也坐了下来。
“陈小虎,这位是我爷爷,孙守仁。以前是蜀风剧社的老班主。”孙磊给陈小虎介绍。
陈小虎心里咯噔一下。蜀风剧社,那是省城的老牌子了,当年那是真正的名角儿云集。
“孙爷爷好。”陈小虎赶紧站起来打招呼。
孙守仁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老头手有点抖,端起茶杯吹了吹,却没喝,那眼神一直盯着陈小虎的脸看,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像,真像。”孙守仁叹了口气,“跟你爷爷陈大河年轻时候,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陈小虎没说话,等着下文。
孙守仁放下茶杯,突然身子前倾,要给陈小虎鞠躬。孙磊赶紧扶住,陈小虎也吓了一跳,一把扶住老头的胳膊。
“孙爷爷,您这是干啥!折煞我了。”
“孩子,我今天来,是替你爷爷道个歉,也是给我自己赎罪。”孙守仁的声音有些哆嗦,苍老沙哑,“三十年前,那场全省会演,你爷爷失手的事……”
陈小虎脑子“嗡”的一声。那是永庆班永远的痛,也是爷爷心里的疤。
“那事儿,有我一份。”孙守仁闭上眼,像是不敢回忆,“当时那个刘老板,就是后来垄断了省城演出的那个,他爹怕你爷爷拿了奖,抢了风头。花大价钱买通了我,让我在你爷爷的脸谱上做手脚。”
陈小虎的手僵住了。他一直以为那是爷爷发挥失常,或者是那天的颜料有问题。
“我鬼迷了心窍,贪了那笔钱。”孙守仁老泪纵横,“我在你爷爷画脸谱的油彩里,掺了一种特殊的药粉。那玩意儿不伤人,但一遇热出汗,就会顺着毛孔渗进去,又痒又疼,眼睛还会模糊。那天后台火炉烧得旺,你爷爷一上台,那药粉就发作了。”
茶馆里有点吵,但这几句话,陈小虎听得清清楚楚。他感觉一股血直冲脑门子,拳头不由自主地攥紧了。原来不是天意,是有人坏了良心!
“我后悔了三十年。”孙守仁从怀里掏出一张泛黄的照片,那是当年会演的合影,“自从那天起,我就再也没登过台。我有罪啊。”
孙磊在旁边低着头,一声不吭,脸涨得通红。
陈小虎看着眼前这个风烛残年的老人,看着他那一头的白发和满脸的悔恨。他要是现在掀了桌子,或者给这老头一拳,谁也说不出啥来。
但他看见孙守仁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透着一种解脱后的疲惫。
“我爷爷知道吗?”陈小虎问,声音冷得像冰。
孙守仁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他没揭发我。”孙守仁擦了擦眼泪,“哪怕那天之后,他退回了县城,再也没提过这事儿。但他知道是我干的。这份恩,这份不揭发的情义,我孙守仁记了三十年,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陈小虎愣在原地。
爷爷知道?爷爷知道是谁毁了他的前程,毁了他一辈子的梦想,但他选择了沉默?选择了带着那个残缺的梦,回到了县城,守着那个破剧场,守了一辈子?
为什么?
陈小虎觉得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堵得慌。
“孩子,我知道你不原谅我。”孙守仁颤巍巍地站起来,“但我这辈子没几天了,这事儿说出来,我也能闭眼了。以后,要是永庆班有啥用得着我们爷孙俩的,一句话。”
孙磊扶着爷爷,看着陈小虎,眼神复杂:“陈小虎,这事儿是我们老孙家欠你们的。以后我也不会拦着你们,不管是比赛还是别的,咱们凭本事说话。”
说完,孙磊扶着孙守仁,颤巍巍地走了。茶馆里依旧人声鼎沸,有人在打麻将,有人在摆龙门阵,没人知道这角落里刚刚发生了一场跨越三十年的道歉。
陈小虎坐在那儿,看着那碗已经凉透的茶,脑子里全是爷爷那沉默的背影。
他没掀桌子,也没骂人。他只是觉得心里头沉甸甸的,装满了说不上来的滋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