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人民剧院门口那两排老槐树底下,今天全是车。黑得发亮的小轿车排成了一条长龙,车牌照那是五花八门,有市里的,有省里的,甚至还有几辆挂着北京牌照的客货两用。
这一天,县里的非遗展演,那是真把大人物都给招来了。
永庆班这次排最后,压轴。这在以前是想都不敢想的事儿,以前也就是给人家前面垫个场,演完了还得赶紧腾地儿,生怕挡了后面大角儿的路。今儿个,这后台最大的化妆间,贴上了永庆班的名条。
后台里,那股子紧张劲儿,比决赛那天还浓。
空气里弥漫着那一股子熟悉的油彩味儿,还有那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火药味。陈小虎坐在镜子前,那张脸已经勾好了,红色的底,黑色的纹,那是法海的脸,带着股子威严,也藏着股子阴狠。
他手里攥着那把折扇,扇骨被捏得有点发热。嘴皮子在那动,不出声地默念着那改了无数遍的词儿。每一句唱腔,每一个呼吸,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
“咚。”
一只粗糙的大手把一个白瓷碗放在了桌案上。
白奶奶站在他身后,身上穿着件崭新的深蓝色对襟褂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碗里的水冒着热气,那是加了几味润喉的中药,是她亲手熬的。
“喝口吧,润润嗓子。”白奶奶的声音稳得很,听不出一点慌,“压轴戏,心里别乱。把台底下的观众当成大白菜,或者是后山的石头。稳住,你就赢了。”
陈小虎端起碗,咕咚咕咚灌了下去。那水流进喉咙里,热辣辣的,一直烫到心窝子。他把嘴一抹,站起身来。
“奶奶,您放心。这戏,咱们练了一个月,不能白练。”
外面的掌声响起来了。那是前面的节目演完了。一个接一个,掌声有稀稀拉拉的,也有热热闹闹的。陈小虎站在幕布后面,听着那些动静,心里跟有个闹钟似的,默默数着拍子。
还剩一个节目。
张铁头在那边检查那个投影幕,手指头上缠着胶布,额头上全是汗。他冲陈小虎比了个“OK”的手势,那手还在哆嗦。
李师傅坐在鼓架后面,闭着眼,手里那对鼓槌轻轻敲着膝盖。那节奏,慢得像是在拉锯,但这正是蓄势待发的前奏。
“下一个,压轴节目。永庆川剧团——改良版《金山寺》!”
主持人这一嗓子喊出来,台底下稍微有点动静。有人小声嘀咕,说是永庆班?就是那个刚拿了金奖的?有人伸长了脖子,等着看热闹。
大幕拉开。
灯光一打,那新弄的背景投影直接亮了起来。金山寺的云雾缭绕,配合着那几束追光,一下子就把人给吸进去了。
这改良版,一上来就不一样。没那些拖泥带水的过场,锣鼓点一响,李师傅那是真卖力气,鼓点子像是砸在人心坎上。
陈小虎扮演的法海,一亮相。
这一亮相,台底下原本还有些嗡嗡的声音,瞬间就没了。那身袈裟,在灯光下闪着金光——那是白奶奶一针一线缝上去的金线。那股子气势,一下子就镇住了场子。
唱腔没变,还是那个老调子,但这节奏变了。字幕在两边一打,那些不懂戏的年轻人也能看明白唱的啥。
变脸!
这不是为了变而变,是随着情绪变。法海那是“大慈悲”,是对妖孽的怜悯,也是一种高高在上的残忍。
陈小虎手中的拂尘一甩,那脸谱瞬间从金变红,再从红变黑。配合着那高亢的唱腔:“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这一嗓子,那是真功夫。声音直冲房梁,震得那悬挂着的麦克风都嗡嗡响。
台底下,坐在前排的那几位省市领导,本来那是正襟危坐,有些还要低头看文件。这一嗓子出来,全抬起头来了。
紧接着,那变脸的节奏快得让人眼花缭乱,投影幕上的背景也跟着变,一会儿是惊涛骇浪,一会儿是烈火焚烧。视听这一块,算是被张铁头给玩明白了。
那个“大慈悲”的片段,陈小虎演到了极致。那种压抑的疯狂,那种想要度化对方的偏执,通过眼神、通过每一个指法,淋漓尽致地展现了出来。
“好!”
不知道是谁带头喊了一声,紧接着,掌声像暴风雨一样炸开了。
第一排的那位省文化厅的领导,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他猛地一拍大腿,带头鼓起了掌。那一巴掌拍得那叫一个响,把旁边的秘书都吓了一跳。
“好!这才是戏!这才是咱们要的传承!”领导大声说道。
这掌声,比以前任何一次都响,都真。不是因为这是压轴,也不是因为给面子,而是因为这戏确实唱进了人心里。
等到谢幕的时候,陈小虎带着全团的人,一次次鞠躬。那大幕都要合上了,掌声还没停。
这时候,那位省文化厅的领导竟然站起身,在工作人员的陪同下,直接走上了台。
陈小虎愣了一下,赶紧迎上去。
领导握住陈小虎的手,手劲儿挺大:“小同志,演得好!演得好啊!这改良,改得有水平。保留了川剧的魂,又加进了现代的势。永庆班,好样的!这非遗传承的大旗,你们当之无愧!”
“谢谢领导,谢谢领导!”陈小虎激动得有点语无伦次,手心里全是汗。
这不仅仅是一句夸奖,这是给永庆班这几十年的坚守,盖了个大红的戳。
晚上,庆功宴设在县里最好的饭店。
说是庆功宴,其实就是大伙儿凑一块吃顿好的。几桌菜,热气腾腾,酒杯碰得叮当响。
李师傅今天高兴,那是真喝高了。他站起来,端着酒杯,脸红得跟关公似的,扯开嗓子就唱了一段。那是《金山寺》里的老腔,嗓子虽然苍老了点,但那个韵味,那个穿透力,一点没减。
“好——!”张铁头在下面嗷嗷叫,手里的筷子敲着盘子,伴奏。
这帮老艺人,平时那是苦惯了,今儿个算是扬眉吐气了一把。这酒喝得那是痛快,一个个喝得东倒西歪,脸上全是笑。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陈小虎去后头敬了一圈酒回来,刚坐下,就被罗建国给拉住了。
罗建国是县文化局的局长,平时挺严肃,今天也喝了不少,脸上红扑扑的。
“小虎,来,跟我出来一下。”罗建国把陈小虎拉到了包厢外面的走廊上。走廊里有点吵,但也安静些。
“局长,啥事儿?”陈小虎问。
罗建国点了根烟,深吸了一口,看着陈小虎,眼神里透着股子兴奋。
“刚才省里的领导在车上跟我说了。”罗建国压低了声音,“他们看了今天的演出,非常满意。省里准备把咱们永庆班,列为省级非遗传承基地。”
陈小虎愣住了,手里的烟差点掉了。省级传承基地,这可是金字招牌,有了这个,那不管是经费还是政策,那都是倾斜的。
“真的?”陈小虎觉得像是在做梦。
“我骗你干啥?”罗建国拍了拍他的肩膀,“不过,这只是个意向。下个月,省里的专家组就要来咱们这儿实地考察。场地啊、资料啊、还有你们那传承的谱系,都得好好准备。这要是成了,咱们永庆班可就算是真正立住了。”
陈小虎看着罗建国那认真的脸,使劲点了点头。
“局长,您放心。哪怕要把命豁出去,我也得把这个基地拿下来。”
“行了,别说得那么悲壮。”罗建国笑了笑,把烟头掐灭,“回去接着喝吧,今天高兴。”
陈小虎看着罗建国转身回包厢的背影,心里那股子火苗子,烧得更旺了。
省级非遗传承基地。
他深吸了一口气,转身推开了包厢的门。里面,李师傅的嗓音又高了一个八度,震得玻璃窗都在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