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辆挂着省城牌照的白色中巴车，慢悠悠地开进了剧团那条坑坑洼洼的巷子，在旧剧场门口停稳了。车门一开，下来五个人。
打头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戴着副金丝边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还拿着个黑皮笔记本。这就是省非遗中心的周主任，这次考察组的组长。
陈小虎早就带着全团人在门口候着了。今儿个谁也没穿戏服，都换上了干净的便装，站得笔直。那场面，跟迎接领导检阅差不多。
“周主任，欢迎欢迎。”陈小虎赶紧迎上去握手。
周主任的手有点凉，握得挺紧，但没用力。他点了点头，眼神在陈小虎脸上扫了一下，又转头看了看身后那座虽然修了顶棚但还是看着沧桑的旧剧场。
“陈团长，客气了。咱们是来干活的，不是来享受的。”周主任说话慢条斯理，透着股子公事公办的劲儿，“开始吧。”
一行人进了那间临时腾出来的档案室。
桌子上，整整齐齐摆着几摞资料。那是陈小虎这一周没日没夜整理出来的。有建团以来的演出记录，有这些年获奖的证书复印件，还有一大堆老照片，黑白的、彩色的，边缘都泛黄了。
周主任坐下，摘下眼镜擦了擦，然后拿起那份《永庆川剧团历史沿革》，翻得很慢。
屋里静得吓人，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张铁头站在角落里，大气都不敢出，想掏根烟抽，瞅了瞅周主任那严肃的后背，又把烟盒塞了回去。
周主任看得仔细，时不时在那个黑皮本上记两笔。看了大概有半个钟头，他抬起头，把眼镜重新戴上，目光落在陈小虎身上。
“陈团长，这些资料我看过了，虽然有些粗糙，但脉络还算清楚。”周主任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但是，申遗传承基地，最核心的一样东西，我没看见。”
陈小虎心里咯噔一下：“您说，还缺啥？”
“传承谱系。”周主任一板一眼地说，“川剧讲究师承，一辈一辈传下来的。你们永庆班，到底传了几代？第一代是谁？第二代是谁？怎么传到你陈团长手里的？这得有根有据，不能光嘴上说。”
这题陈小虎背过。
他赶紧从旁边拿过一张自己手绘的图表，递过去：“周主任，您看。我们永庆班的第一代班主，是我的师祖周守正老先生。那是民国年间有名的角儿。师祖传给了我的爷爷陈德厚，也就是第二代。爷爷退休后，这班子交给了我，我是第三代。如果算上唐耀文老师我现在算是记名弟子，那算是接触了第四代的路子。”
周主任接过那张图，眯着眼看了看。
“周守正……”周主任嘴里念叨着这个名字，若有所思，“这名字我有点印象，好像是当年‘蜀风班’的台柱子。谱系倒是清楚，人也对得上号。但是——”
周主任把图往桌子上一放，看着陈小虎：“这只是个名单。陈团长，评审讲究证据。你说周守正是你师祖，传给了陈德厚。那他们之间有没有什么凭证？比如手抄的戏本子、书信往来，或者是师徒契约？光有个名头，这说服力不够。”
白奶奶在一旁插话：“领导，那都是老皇历了。那时候哪有现在这么讲究？都是口传心授，师父教，徒弟学，这就算师徒了。”
“老人家，那是以前。现在是申遗，是国家给名分。”周主任语气温和了点，但原则没松，“如果我们省级基地连一张像样的师承凭证都拿不出来，怎么证明你们传承的正统性？怎么服众？”
陈小虎没说话，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凭证？实物？
突然，他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那是剧团地下那间潮湿阴冷的档案室，角落里堆着一堆破烂木头箱子和烂棉絮。在那一堆杂物最底下，压着一口锈迹斑斑的铁皮箱子。
那是师祖周守正留下的遗物。
爷爷在世的时候，把那箱子看得比命还重。小时候陈小虎好奇，想打开看看，被爷爷拿着扫帚疙瘩狠狠抽了一顿屁股，说是不到当班主的时候，谁也不许动。
后来剧团忙，那箱子就被扔在地下室，差点都忘了。
陈小虎心里猛地一动。那箱子里装的，要是师祖的戏本子，或者当年的师徒帖子，那不正好就是周主任要的凭证吗？
想到这儿，陈小虎腰杆子挺直了点。
“周主任，实物……有。”陈小虎声音不大，但很肯定，“师祖周守正留下了一口铁皮箱，一直封存在我们的档案室里。我爷爷在世的时候立过规矩，不到关键时候不许开。现在既然是申遗，那这箱子，该开了。”
周主任眼睛亮了一下，推了推眼镜：“哦？还有这东西？好。那你把它整理出来，下次专家组复核，我要亲眼看到里面的东西。”
“行！您放心！”
送走考察组，天都已经擦黑了。
虽然周主任没当场拍板，但这话说得明白，只要铁皮箱里的东西对路，这事儿基本上就成了八成。
陈小虎送他们上车，看着中巴车消失在巷子口，这才觉得后背全是冷汗，风一吹，凉飕飕的。
回到剧团，大伙儿都围上来打听消息。
“咋样？能成不？”张铁头急得抓耳挠腮。
“有戏，但还得补一枪。”陈小虎把周主任的要求说了，“得把师祖那口铁皮箱找出来，看看里头到底有啥宝贝。”
“铁皮箱？”白奶奶愣了一下，“是有这么个东西。你爷爷走的时候，特意嘱咐过，那是压箱底的宝贝。不过这么多年了，也没见谁打开过。”
陈小虎心里也犯嘀咕。那箱子里到底装的啥？爷爷看得那么重，肯定不是废纸。可要是万一里头没啥凭证，就是几件旧衣裳呢？那这申遗的事儿岂不是要黄？
越想越不踏实。
陈小虎摸出手机，拨通了爷爷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那边有点吵，像是电视机里的声音。
“喂，小虎啊。”爷爷的声音听着挺精神。
“爷，考察组今天来过了。”陈小虎开门见山，“周主任看了档案，说还得有师承的实物凭证。我想起师祖留下的那口铁皮箱了……”
电话那头突然没声了。
陈小虎心里一紧：“爷？您听见没？那箱子里……到底放着什么？”
那边只有一阵沉默，长长的沉默。久到陈小虎以为电话断了，喂了两声。
“爷，您在听吗？”
过了好几秒，爷爷的声音才传过来，变得低沉，又带着点沧桑。
“听着呢。”爷爷顿了顿，“既然是到了这一步了，也是时候把它拿出来了。”
爷爷停了一下，像是回忆起了什么久远的事，叹了口气。
“回来吧，小虎。今晚你回老屋一趟，我告诉你怎么开那把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