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了电话,陈小虎连外套都没顾上穿,骑着那辆破摩托就往爷爷那儿赶。风刮在脸上生疼,像是小刀子在割,但他浑身上下都是热乎的。油门拧到底,那摩托车突突突地吼着,在这黑漆漆的县城道上飙出了风火轮的架势。
到了老屋门口,院门虚掩着。屋里透出一盏昏黄的光,把窗户纸映得暖烘烘的。
推门进去,爷爷正坐在床沿上,脚边放着那个传说中的铁皮箱子。这箱子看着比陈小虎记忆里还要寒碜,四角的铁皮都磨得泛白,上面锈迹斑斑,像是长了层癞皮。旁边放着一把只有手指头那么大的铜钥匙,上面也生了层绿锈。
“爷。”陈小虎喊了一声,气还没喘匀。
“回来了。”爷爷指了指地上的箱子,“这就是你师祖留下的。在那地下室压了三十多年,今儿个总算是见天日了。”
陈小虎蹲下身,伸手摸了摸那箱子表面。冰凉,粗糙,带着股子地下室特有的霉味。这玩意儿看着不像是宝贝,倒像是拾荒老头收破烂的篓子。
“钥匙给你。”爷爷把那小铜钥匙递过来,“试试。这锁眼怕是堵了,别太用力。”
陈小虎捏着那把钥匙,手心里全是汗。他把钥匙插进锁孔,涩得慌,根本拧不动。他深吸一口气,对着锁眼吹了吹,那锈味直冲鼻子。他又小心翼翼地左右晃了晃,稍微用点力往里送。
咔哒。
这一声脆响,在这安静的老屋里跟打雷似的。锁舌弹开了。
陈小虎心跳漏了一拍,看了爷爷一眼。爷爷点了点头:“开吧。”
箱盖掀开,一股浓烈的樟脑丸味儿扑面而来,呛得陈小虎鼻子痒痒。但这味儿里头,还夹杂着点别的东西,像是陈年的油彩香,又像是老纸张发霉后的醇厚。
箱子里没有金条,也没有古董花瓶。
最上面盖着一块蓝布,布料已经洗得发白了。陈小虎掀开蓝布,底下是一件旧戏服。颜色暗红,看着不像现在的化纤料子那么挺括,软塌塌的,也没什么光泽。但那针脚,密得跟蚂蚁爬似的,一看就是大家的手艺。
陈小虎拎起领口,那领口里面,用金线绣着三个极小的字,虽然有些磨损,但在灯光下还是闪着微光:永庆班。
“这是师祖当年唱《金山寺》时候穿的。”爷爷伸手摸了摸那袖口,眼神有点恍惚,“那时候没现在的条件,全是真丝。这衣服要是透气不好,一出汗就贴身上。师祖为了练这套动作,这件衣服硬是穿破了补,补了穿,最后成了一件铁布衫。”
陈小虎没敢多摸,小心翼翼地把戏服叠好,放在一边。
戏服下面,压着一摞纸。
那纸张已经发黄发脆了,边角都卷了起来,稍一用力就能碎。陈小虎屏住呼吸,轻轻翻开来。
不是戏本子,是手记。
全是竖排的小楷,字迹工整得让人叹气,笔锋苍劲有力。陈小虎随手翻了几页,看得眼珠子发直。
“民国二十三年,三月十五。演《白蛇传》,台下叫好三次。陈德厚入班学艺,束修大洋两块,立字据为证。”
“五月初八,练变脸。火中取栗,心不能慌,手不能抖。脸谱要画进骨头里,不能只画在皮上。”
这里头记的有变脸的心得,有每一场演出的账目,收了谁当徒弟,立了什么规矩,甚至连哪年修了房顶花了多少钱,都记得清清楚楚。
这哪是笔记啊,这是永庆班的账本,也是永庆班的魂。这一页页纸,拼凑出来的是几十年风风雨雨的日字。
“你师祖是个细心人。”爷爷在一旁抽着旱烟,烟雾缭绕,“他说,戏是唱给人看的,但这理儿得记下来,不然容易丢了。”
陈小虎接着往下翻,在最底下的那一层,垫着一块红布。
红布正中间,放着个四四方方的东西。
是一枚印章。
木头把儿已经被盘得油光锃亮,红里透黑,那是几十年人的手汗和体温浸润出来的包浆,看着温润如玉。印章的底座是石头刻的,看着像青田石,上面刻着三个篆字:永庆班。
字迹有些磨损了,边角都磕掉了一点,那是岁月啃的印子。
爷爷把烟袋锅子放下,伸出那双布满老人斑的手,把那印章拿了起来。他在手里摩挲了半天,动作慢得让人心焦,又带着股说不出的庄重。那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久别的老朋友,又像是在看自己的命根子。
良久,爷爷把印章递到了陈小虎面前。
“拿着。”
陈小虎双手捧住。那印章带着爷爷手掌的温度,沉甸甸的,像是捧着座山。
“这是师祖的印,也是永庆班的根。”爷爷看着陈小虎的眼睛,声音低沉而有力,“当年师祖临走前把这印交给我的时候说,只要这印在,班子就在。不管多难,哪怕只剩下一个人唱戏,这印也不能丢。丢了印,永庆班就真的没了。”
陈小虎感觉手心里发烫,像是捧着块火炭。他郑重地点了点头,把印章紧紧攥在手里:“爷,我记住了。这印,我替永庆班守着。要是给弄丢了,您把我的手剁了。”
“呸!童言无忌。”爷爷笑骂了一句,脸上的皱纹舒展开了,“去吧,明天就把这个拿去给那个周主任看。这东西一摆出来,什么传承谱系、什么依据,全都有了。传承基地的事,这就有了凭证。”
陈小虎看着手里的印章,那是师祖传下来的,传了四辈人的东西。他从兜里掏出一盒刚买的印泥,那是剧团备着盖演出合同的,鲜红鲜红。
他在桌上铺了一张白纸,把印章在印泥里狠狠按了一下,让红泥填满每一个笔画的缝隙,然后深吸一口气,找准位置,用力一盖。
“啪。”
沉闷的一声,听着真踏实。
陈小虎手腕一沉,慢慢提起印章。
纸上留下了一个鲜红的印记。
永庆班。
三个字,清清楚楚,力透纸背。那红色在这昏黄的灯光下,鲜艳得刺眼,像是刚从血管里流出来的一样,带着股子生生不息的热乎劲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