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枚带着体温的印章还没捂热乎,陈小虎就把这宝贝小心翼翼地收进锦盒里,转身就开始忙活另一件大事——整理申报材料。
旧剧场的大灯全开着,照得屋里亮堂堂的。陈小虎把办公桌清理出来,那师祖留下的手记摊了一桌子。那纸张脆得跟烤红薯皮似的,稍微用点力就能碎,所以每翻一页都得屏住呼吸。
白奶奶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对面,鼻梁上架着那个老花镜,手里还捏着块软布,时不时帮着擦拭一下手记边缘的浮灰。
“慢点,慢点。”白奶奶看着陈小虎拿着手机拍照,忍不住叮嘱,“这可是几十年的老物件,那是师祖的心血,别给弄坏了。”
“奶奶,您放心。我就拍个照留底,原件咱们好生收着。”陈小虎手很稳,对着那密密麻麻的小楷,一张一张地拍。每拍一张,就在电脑上编个号,建个文件夹。
这活儿看着枯燥,其实是个细致活儿。手记里的内容杂,有变脸的口诀,有练功的感悟,还有当年收徒弟的规矩。
翻到中间那页,陈小虎停住了。
那上面用朱砂笔写了一行字,字迹虽旧,但那股子劲儿还在。
“先做人,再学艺。学艺三年,出师三年。心术不正者,逐出师门,永不叙用。”
陈小虎盯着这行字看了半天。以前爷爷也说过类似的话,那时候听着觉得是唠叨,现在看着这发黄的纸页,才明白这是规矩,是铁律。这永庆班能撑到现在,靠的不是戏唱得多花哨,靠的是这几条看不见的线,把人心拴在了一起。
“你师祖是个严人。”白奶奶眯着眼看了一眼,“当年你爷爷练功偷懒,被你师祖拿着戒尺打得满院子跑,这规矩就是那时候立下的。咱们这申报材料里,把这几条规矩写进去,这才有底气,这才是传承的魂。”
陈小虎点了点头,在键盘上敲得噼里啪啦响。他把这些规矩一字一句地敲进文档里,又把那几张师祖带着徒弟排练的老照片扫描进去。
照片都黑白的,边角卷着。有一张是师祖站在中间,爷爷那时候还是个愣头青,穿着个不合身的戏服,站在后面笑得憨厚。还有一张是剧团刚成立那会儿,大伙儿在一块破庙前头的合影,虽然穿得破破烂烂,但那股子精气神,隔着纸都能透出来。
整理完手记,接下来就是画那个传承谱系图。
陈小虎拿出一大张白纸,在上面画格子。第一行,师祖周守正;第二行,爷爷陈德厚;第三行,他自己陈小虎。这线条一拉起来,那脉络就清清楚楚。
他还在旁边做了注释,哪一年拜师,哪一年接任班主,哪一年获得什么奖。这不仅仅是个图,这是永庆班这几十年走过的路,一步一个脚印,都印在纸上。
忙活了两天,这堆材料算是有了个模样。厚厚的一大摞,复印件、照片、图表、说明文档,装进了一个牛皮纸的大袋子里。
下午的时候,罗建国来了。
他也是关心这事,特意过来看看初审的材料。他坐在桌边,把那份材料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看得挺细,连个标点符号都没放过。
“行,这回像回事了。”罗建国摘下笔帽,在材料上圈了几处,“这几张老照片很好,很有说服力。但是这个说明文档里,关于‘改良’这块儿,还得再润色一下。要强调你们是在继承传统的基础上改良,不是瞎改。要把那个‘不换骨头换衣裳’的理念写进去,专家就吃这一套。”
陈小虎赶紧拿出笔,在本子上记:“明白,罗局,我这就回去改。改好了再给您过目。”
“那个手记的复印件,一定要清晰。”罗建国合上材料袋,语重心长地说,“这玩意儿是硬通货。你们把师祖的东西拿出来了,这就是告诉省里,你们是有根基的,不是野路子。材料越扎实,咱们通过的概率就越高。”
又改了一个晚上,终于定稿。
第三天一大早,陈小虎揣着那份沉甸甸的材料,去了邮局。填单子的时候,手有点抖。那张单子上的地址,写的是“省非遗保护中心”。
那快递小哥接过去,扫码封箱,贴上那张追踪的标签。
“走了啊。”小哥把包裹往车上一扔。
陈小虎看着那辆绿色的快递车绝尘而去,心里空落落的,像是把自己的孩子送出了门。张铁头站在旁边,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哎哟,这一寄出去,比当年我给翠花寄情书还紧张。情书寄出去顶多挨顿骂,这要是寄砸了,咱这剧团可咋整?”
“滚一边去,什么情书。”李师傅踹了他一脚,“这是咱们全团的命根子。”
寄走之后,日子就变得慢起来了。
陈小虎每天都要去那个旧传达室看一眼邮箱,虽然知道那个邮件走得慢,还是忍不住去瞅。白奶奶看他那个魔怔样,忍不住笑:“跟等大学录取通知书似的。该来的总会来,急也没用。”
陈小虎嘴上应着,心里还是放不下。他把手机铃声调到了最大,生怕错过电话,连晚上睡觉,手机都攥在手里,生怕信号不好。
这种焦虑的日子,过了整整半个月。
这天下午,陈小虎正在排练厅里带着大家抠动作,裤兜里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那铃声在这安静的午后炸响,把陈小虎吓了一激灵。他掏出手机一看,是个省城的号码。
心脏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他深吸一口气,划了接听键,声音都有点发紧:“喂,您好,我是陈小虎。”
“小虎啊,我是周耀文。”
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很熟悉,带着点公事公办的客气,但听着挺亲切。
“周主任!”陈小虎赶紧站直了。
“你们的申报材料,我看过了。”周主任顿了顿,“很好。特别是那份师祖的手记和传承谱系,整理得很扎实,很有分量。这让我们看到了永庆班这几十年的根在哪,不容易啊。”
陈小虎握着手机的手全是汗,这一刻,悬着的心算是落了一半。
“谢谢主任,谢谢主任。”
“不用谢我,这是你们自己的底子厚。”周主任接着说,“省里那边对你们的印象很不错。所以,决定这个月底,专家组一行人到你们县里进行终审。这是最后一关了,你们准备一下。到时候不光要看材料,还要实地考察你们的排练场地和传承现状。”
“明白!我们一定准备好!”陈小虎大声说道。
挂了电话,陈小虎看着手里还在发烫的手机,长出了一口气。
月底,终审。
那是大考啊。他转过身,看着排练厅里大伙儿期待的眼神,挥了挥拳头,吼了一嗓子:
“都听见没?月底终审!都给我把皮绷紧了,这回是真刀真枪的干了!”
排练厅里瞬间爆发出一阵吼声,震得房顶上的灰尘都扑簌簌往下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