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底这天,天阴沉沉的,但这县人民剧院里头,却是热得烫手。
省里来的专家组一行六个人,浩浩荡荡进了剧场。这次没搞那些虚头巴脑的欢迎仪式,连横幅都没扯。专家组一来,直接就奔排练厅,连口水都没喝。这气氛,比上次去省里参加决赛还要紧绷。决赛那是拼个输赢,这回是拼个根基,要是不行,这几年的努力就全白瞎了。
周主任走在最前头,脸上还是那副看不出悲喜的表情。后面跟着几个老头老太太,那都是省里戏曲界的泰斗,眼光毒得很,稍微一点毛病都能给你挑出来。
“不搞表演,就看你们日常怎么排练。”周主任摆了摆手,“平时咋样,现在就咋样。”
大伙儿心里头都绷着一根弦。
排练厅里,白奶奶正教萧萧练水袖。那水袖一甩,像两道白练,要把人的魂儿都勾走。
“手腕子活一点,别跟那木棍似的!”白奶奶手里拿着根细竹竿,偶尔敲一下萧萧的手背,“这是水袖,不是抹布,得带着情。”
李师傅在鼓架后面,闭着眼,手里的鼓槌轻轻敲着边鼓。那节奏虽然慢,但每一下都踩在点上。
这一幕,老的老,小的小,传帮带,就在这日复一日的敲打里。专家组那几个老头看着,频频点头。他们看惯了舞台上光鲜亮丽的表演,这种带着烟火气的日常,反倒更打动人。
“行了,看看真功夫。”周主任转过身,看着陈小虎,“变脸,来一段。别整那些花哨的,就看基本功。”
陈小虎深吸一口气,把那件戏服往身上一披,那股子精气神立马就来了。
他站在排练厅中央,没怎么铺垫,直接起势。
锣鼓点一响,陈小虎手里的折扇一挥。
唰!
第一张脸,红脸关公。
紧接着,身子一转,那扇子往脸上一遮,再拿开,已经变成了黑脸张飞。
这一套十二张连变,陈小虎练了不下几万遍。每一个动作都卡在锣鼓点上,那是严丝合缝。脸上的表情随着脸谱在变,身段也跟着走。这不光是手上的活儿,这是全身的劲儿。
变到第八张的时候,陈小虎突然来了个高腔。这是按照唐耀文教的改良路子,把这变脸和唱腔揉在一块儿。
那嗓子,又亮又脆,直冲房顶。
“哇呀呀——!”
这一声吼,把在场的几个专家都震得一激灵。变脸还在继续,速度越来越快,眼花缭乱。等到最后一张脸露出来,那是大慈大悲的金脸。
陈小虎定格在那儿,纹丝不动。那额头上,细密的汗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淌。
排练厅里安静了几秒。
啪、啪、啪。
周主任带头鼓起了掌。这回掌声挺实在,不带客套。
“有点意思。”周主任走上前,“这变脸变了多少年了?”
“从我记事起就开始练。”陈小虎把折扇一收,“这是我们永庆班的看家本事,一天都不敢落。”
“行,本事是硬的。”周主任点了点头,话锋一转,“但这非遗传承基地批下来,不光是你自己唱得好就行。你有啥规划?以后打算怎么传?”
这个问题,陈小虎之前想过了。
“周主任,我想开班收徒。”陈小虎看着专家组,声音很坚定,“只要是想学川剧的,不管有没有天赋,只要肯吃苦,我就教。而且,不收学费,免费教。”
旁边的罗建国愣了一下,但他很快反应过来,没插话。
“免费教?”周主任挑了挑眉毛,“你靠什么活?剧团不要吃饭了?”
“靠演出,靠商演,靠我们自己的本事。”陈小虎挺起胸膛,“只要戏好,观众愿意买票,我们就饿不死。要是收了学费,就把那些真正喜欢戏但家里穷的孩子挡在门外了。师祖当年收爷爷,也没收钱,这规矩,我不能破。”
周主任看着陈小虎,眼里的神色变了变。他没再追问钱的事,又问了问场地、师资怎么解决。陈小虎一一作答,罗建国在旁边适时补充了几句县里的政策支持。
问完话,专家组几个人凑在一起,小声嘀咕了几句。
大伙儿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尤其是张铁头,那手心全是汗,在裤子上蹭了又蹭。
周主任转过身,脸上终于露出了点笑容。
“经过专家组的一致评议。”周主任顿了顿,环视了一圈排练厅,“永庆川剧团,传承谱系清晰,基本功扎实,传承规划切实可行。符合省级非遗传承基地的标准,批了!”
这话一出,排练厅里炸了。
“好耶!”
张铁头怪叫一声,一蹦三尺高。李师傅把鼓槌一扔,拍着大腿傻乐。萧萧更是激动得眼圈都红了。这可是省级基地,那是金字招牌,有了这个,永庆班就算是真的立住了,再也不会像以前那样风雨飘摇了。
陈小虎也激动,但他没喊。他站在那儿,看着欢呼的队友们,眼眶有点热。
就在这时候,他的目光扫过剧场的最后一排。
在阴影里,坐着一个人。
那是刘老板。
他不知什么时候来的,穿着件灰扑扑的风衣,看着比以前瘦了。那个以前在这县城里呼风唤雨、想吞并永庆班的刘老板,这会儿就像个路人甲,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里。
陈小虎愣了一下。刘老板的那个文化商业街项目,听说早黄了,资金链断了,合伙人卷钱跑了。
此刻,刘老板看着欢呼的人群,脸上没什么表情,也没了以前那股子傲慢的冷笑。
他慢慢站起身,冲着陈小虎这边,遥遥地点了点头。
那眼神里,没什么恶意,反倒像是一种承认,一种告别。随后,他转身,双手插兜,慢慢走出了剧场大门。听说这几天他的公司就迁去省城了,以后大概率也不会再回这县城了。
这一刻,陈小虎心里那种胜负欲反而淡了。
“虎子!快来啊!罗局长说请客!”张铁头在那边大喊。
陈小虎应了一声,转过身准备去扶旁边的爷爷。
刚才高兴,一直没顾上看爷爷。这一转身,陈小虎心里咯噔一下。
爷爷坐在那张旧藤椅上,脸色不对。那张平时总是红润的脸,这会儿白得吓人,嘴唇也没什么血色。一只手死死抓着藤椅的扶手,青筋都暴起来了。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
“爷?你怎么了?”陈小虎赶紧冲过去,扶住爷爷的胳膊。
爷爷手挺凉,但这会儿全是冷汗。他想挤个笑容出来,但那笑比哭还难看。
“没……没事。”爷爷喘着粗气,声音有点哑,“就是……有点累。心慌。”
陈小虎扶着他坐下,心里那股子高兴劲儿一下子就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祥的预感。
白奶奶这时候端着一杯热水过来了,那是给爷爷润嗓子的。
“老陈头,喝口水。”白奶奶把杯子递过去。
爷爷接过水杯,手有点抖。杯子里冒出来的热气熏着他的脸,但他半天没往嘴边送,就那么捧着,像是捧着个千斤重的物件。
陈小虎站在旁边,看着爷爷那只哆嗦的手,心里一半是刚才获批的狂喜,一半是现在揪心的担忧。这滋味,真不好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