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主任前脚刚迈出剧院大门,后头陈小虎就觉出爷爷身上的不对劲了。那身子沉得像灌了铅,大半个重量都压在陈小虎肩膀上。那口热水,爷爷到底是一口没喝,那杯子在手里晃悠半天,最后还是放下了。
回到家,天已经全黑透了。爷爷摆摆手,说乏了,只想躺躺。陈小虎没敢多问,把老头扶上床,又给掖了被角。那被子底下的身子,摸着有点烫,但爷爷说没事,就是累了,歇一宿就好。
陈小虎在客厅里坐着,心里那股子不安像是野草一样疯长。没过半个钟头,里屋传来一声压抑的咳嗽,紧接着是急促的喘息声。那声音听着像是从肺管子里挤出来的,嘶啦嘶啦的。
陈小虎心里一惊,鞋都没顾上提好,冲进屋里一摸爷爷脑门。
烫手!跟刚出炉的烤红薯似的,烫得人心慌。
“爷,别撑着,咱去医院。”陈小虎二话不说,掀开被子就要背人。
爷爷迷迷糊糊的,嘴里还念叨着不去,那是怕花钱,也是怕给孙子添麻烦。但他哪有力气反抗,被陈小虎一把背起来,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楼下冲。
急诊室里那股子味道,消毒水混着呕吐物味,直冲天灵盖。
陈小虎挂了号,交了费,推着平车在走廊里跑。那轮子在瓷砖地上滚得咕噜噜响,像是碾在人心上。急诊室头顶那盏红灯亮了一整夜,红彤彤的,看着让人眼晕。
各种检查抽血,又是胸透又是CT。陈小虎守在门口,那结果出来的时候,天边都泛了鱼肚白。
是个年纪挺大的主任医师,戴着副厚眼镜,把胸片子往灯箱上一插,指着那上面的一大片白影,眉头皱成了川字。
“你是病人家属?”医生回头看了陈小虎一眼,语气挺严肃。
“我是,我是他孙子。”陈小虎嗓子有点哑,那一夜把他折腾得没了人形,“大夫,我爷这……咋回事?”
“肺上的旧疾加重了,还有挺严重的炎症。”医生用笔杆子点了点片子,“这可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看这阴影,至少得有个三五年的底子。平时没觉得胸闷气短?经常咳嗽吧?”
陈小虎愣住了,脑子里嗡嗡作响。
三五年的底子?
他突然想起爷爷这几年,尤其是在剧场那间漏风的屋子里,半夜总是传来一阵阵压抑的咳嗽声。那时候他睡得死,迷迷糊糊听见了,翻个身也就过去了。有时候问起来,爷爷总是说是咽炎,或者说是呛着了,抽两袋烟压压就好了。
那时候怎么就没当回事呢!
陈小虎一屁股坐在板凳上,手里捏着那张薄薄的诊断书,觉得比那块铁皮箱子还沉。悔得肠子都青了,要是早带爷爷来查查,也不至于拖成这样。
“大夫,那……这病好治吗?”陈小虎抬头问,声音有点抖。
“先住院观察吧,控制住炎症再说。”医生合上病历本,“老年人,这身子骨经不起折腾。这病就是累出来的,加上抽烟抽得凶。这肺,跟个破风箱似的,再不修修,就该漏风了。”
陈小虎点了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硬是没敢掉下来。办了住院手续,把爷爷安顿在病房里,输上了液。
那点滴一滴一滴往下落,慢得让人心焦。
到了后半晌,爷爷醒了。
那瓶水吊下去,脸上的烧退了不少,看着有了点血色。他睁开眼,看见陈小虎趴在床边上,脸上全是憔悴样。
“哭个屁。”爷爷声音虽然虚,但那股子硬气劲儿还在,“爷这不是还没死吗?多大点事儿,住几天院,输两瓶水,又是一条好汉。”
陈小虎抹了一把脸,强挤出一个笑:“爷,你吓死我了。医生说是肺上的旧毛病,得养着。”
“旧毛病算个球。”爷爷想伸手去够枕头边的烟袋,手刚伸出去就被陈小虎给按住了。
“医生说了,烟不能再抽了。”陈小虎把烟袋拿起来,揣进自己兜里,“这回听医生的。”
爷爷手悬在半空,愣了一下,最后叹了口气,收了回去:“行,不抽就不抽。都听你的。”
正说着,医生推门进来了,是那个主任医师。他看了一眼爷爷,冲陈小虎招了招手:“你出来一下。”
陈小虎跟着医生到了走廊尽头。那走廊里静悄悄的,只有护士站的电话偶尔响两声。
医生摘下口罩,压低了声音,语气挺郑重:“你爷爷这病,不光是肺的问题,那是常年累月积攒下来的劳损。这岁数了,身体的底子已经空了。”
陈小虎站在那儿,手紧紧抓着白大褂的边角。
“我的建议是,不能再让他累着了。”医生看着陈小虎的眼睛,“特别是那种费嗓子的活儿,还有熬夜。这都不是他现在能承受的。这烟,我是绝对禁止。要想多活几年,就得彻底歇下来。”
彻底歇下来。
陈小虎听得懂这几个字的分量。爷爷唱了一辈子戏,爱了一辈子戏,要让他彻底歇下来,那比杀了他还难受。
“我知道了,大夫。”陈小虎低下头,“谢谢您。”
送走医生,陈小虎没回病房。他靠在走廊冰凉的墙壁上,看着窗外。天快黑了,外面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来。这一夜过得,像是过了一年那么长。
他摸出手机,翻了好几遍通讯录,最后停在了“白奶奶”那个名字上。
手有点抖,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喂?”白奶奶的声音听着挺稳,背景里还有炒菜的声音。
“奶奶……”陈小虎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我爷住院了。医生说是肺上的旧疾,挺严重的。”
电话那头炒菜的声音停了。
沉默了几秒钟,只有电流的沙沙声。
“别怕。”白奶奶的声音传过来,还是那么不紧不慢,透着股子定海神针的劲儿,“有我呢。”
说完,电话就挂了。
陈小虎握着手机,站在走廊昏黄的灯光下,听着那嘟嘟的忙音,站了很久。那一瞬间,他觉得手里攥着的不是手机,是一根救命的稻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