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子过得,跟拉大锯似的,一来一回全是硬碰硬。
陈小虎觉得自己现在就是个上了发条的陀螺,医院和剧场这两头,那就是那两根鞭子,抽得他停不下来。才几天功夫,他那下巴尖了,眼窝子深了,俩黑眼圈重得像被人打了两拳。走路都有点飘,还得强撑着那口气,生怕倒下。
到了饭点,陈小虎提着个保温桶进了病房。
那保温桶里是熬了三个小时的小米粥,里面放了点切碎的山药,软乎,好消化。爷爷靠在床头,脸色比前几天稍微看点人色,但那股子虚弱劲儿还是藏不住。
“爷,吃饭了。”陈小虎把小桌板拉过来,拧开盖子,那米香味儿飘出来,冲淡了屋里那股子消毒水味。
爷爷看了一眼,摆摆手:“我不饿。你赶紧吃,吃完了去剧场。”
“我不饿,我不急。”陈小虎盛了一碗,递过去,“大伙儿都在排呢,有白奶奶看着,出不了乱子。您得吃饭,不吃药不管用。”
“你个瓜娃子。”爷爷瞪了他一眼,但这眼神没什么杀伤力,“基地都批下来了,那是大喜事。可牌子挂在墙上容易,戏要是唱砸了,那牌子就得让人摘下来砸了听响。我这把老骨头死不了,你倒是要是荒了功,那才是真要命。”
爷孙俩正僵持着,门开了。
白奶奶提着一网兜苹果走了进来。她也没换衣裳,看着像是刚从剧场过来。她把苹果往床头柜上一搁,看了看爷爷,又看了看陈小虎。
“行了,老陈头,你就别逼孩子了。他才多大年纪,经得住这么折腾?”白奶奶拉过把椅子坐下,语气虽然硬,但那是心疼,“我也不是来看你的,我是来看看咱们这台柱子还能不能撑住。”
爷爷哼了一声,没说话,但还是端起碗喝了一口粥。
白奶奶坐了一会儿,也没多说什么,就拉着爷爷说了几句当年的旧事。出了病房,走廊里冷飕飕的。白奶奶叫住陈小虎。
“虎子,你爷这病,心里头最清楚。”白奶奶看着陈小虎那熊猫眼,叹了口气,“那是累出来的,把精气神都耗在戏上了。现在这接力棒交到你手里了,你得替他扛住。要是这团散了,或者是戏黄了,那就是要他的命。”
“奶,我知道。”陈小虎咬着牙,“我能扛。”
“那就好。”白奶奶拍了拍他的手,“你去练功吧。医院这头,下午我来替你会儿。剧场那头,我也替你盯着。”
有了白奶奶这话,陈小虎心里那块石头算是落了地。
下午回到旧剧场,气氛那是真不一样。
往常陈小虎带队,大伙儿嘻嘻哈哈的,还得时不时喊两嗓子。今天,排练厅里安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
白奶奶站在台中间,手里拿着根藤条。那藤条以前是爷爷用的,现在到了她手里,照样有威慑力。
“腿抬高点!那是抬腿吗?那是挠痒痒!”白奶奶一藤条抽在张铁头的屁股上,吓得张铁头一激灵,腿立马绷直了。
“李师傅,这鼓点怎么又慢了?是不是嫌我不懂行?”白奶奶转头看向鼓架。
“没没没,手滑,手滑。”李师傅赶紧把手里的鼓槌攥紧,那鼓点立马变得紧凑起来。
全团的人看着陈小虎那一身疲惫样进来,谁也没敢多问。大家都知道老爷子住院了,都知道陈小虎一个人扛着两头。这时候要是再掉链子,那就真不是人了。
这一下午的排练,效果出奇的好。没人喊累,没人偷懒,一个个跟打了鸡血似的。就连平时最懒散的那几个龙套,这回也都是满头大汗,动作做得比谁都到位。
陈小虎看着这一幕,心里头热乎乎的。这就是团,这就是家。
到了第二天中午,医院这边换班了。
萧萧提着个饭盒进了病房。她是学戏的,心细,知道老一辈人爱吃个啥。今儿个做了个冬瓜丸子汤,清淡,但解馋。
“爷爷,我是萧萧。”萧萧笑眯眯地把汤盛出来,“陈团长去排练了,让我来陪陪您。”
爷爷看着这个水灵的姑娘,眼角笑出了褶子:“好好好,这丫头俊。虎子这小子有福气。”
萧萧也不认生,搬个凳子坐到床边,从包里掏出张报纸。
“爷爷,我给您读段新闻吧。这是昨天的省报,上面有个版面专门讲戏曲的。”
“行,你念,我听听。”爷爷眯着眼,往后靠了靠。
“四川省川剧艺术展演即将拉开帷幕,多名老艺术家复出……”
萧萧的声音细细柔柔的,读得不快,字正腔圆。爷爷听得认真,时不时还点点头,或者插上一嘴:“哦,这个老刘我知道,以前是个唱花脸的好手。”
病房里,阳光透过窗帘洒进来,照在爷爷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这一刻,没有病痛的呻吟,没有医院的消毒水味,只有那读报声,安静得让人想流泪。
这一晃,就是十天。
第十天头上,爷爷的精神头见好。医生说炎症控制住了,但这底子虚,还得养。
下午,陈小虎刚进屋,爷爷就冲他招了招手。
“虎子,把那印章拿来。”爷爷声音有点低,但透着股子急切。
“哪个印章?”
“师祖留下的那个。”爷爷盯着陈小虎,“放在剧团保险柜里的那个。”
陈小虎心里一动,没敢多问。他赶紧回了一趟剧团,把那个锦盒取了过来。
回到病房,他把锦盒打开,露出那枚油光锃亮的印章。
爷爷伸出手,那手背上还扎着留置针,青筋凸起。他把印章捧在手心里,就像是捧着个刚出生的婴儿。那手指头在印章的底座上摩挲,一遍又一遍,那动作慢得让人心颤。
“师祖传给你爷爷的时候,也是这么个天气。”爷爷喃喃自语,眼神好像穿过了这病房的白墙,看到了几十年前的那个老戏台,“他说,这印章要是丢了,永庆班就没了根。现在,根还在。”
摩挲了半天,爷爷把印章递回给陈小虎。
陈小虎赶紧接过来,稳稳当当捧着。
“小虎啊。”爷爷看着陈小虎,眼里突然有了光,那是戏痴才有的光,“等你爷出了院,把最后那几招教给你。”
“哪几招?”陈小虎愣了一下。
“九转连环。”爷爷喘了口气,声音虽然轻,但每个字都砸在地上有声,“变脸里的九转连环。那是我压箱底的绝活,本来想带进棺材里去的。现在看来,是你把它救回来了。等我能下地了,咱们爷俩在排练厅,一对一,我把这最后一层窗户纸,给你捅破。”
陈小虎听着,鼻子一酸,赶紧低下头,把印章揣进怀里,贴着胸口,那是真烫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