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那扇大铁门一推开，外面的风就灌了进来。不是那种冷冰冰的风，带着点县城特有的烟火气，混着路边炸油条的香味，还有汽车尾气的味儿。
爷爷站在台阶上，手里拄着那根磨得发亮的龙头拐杖。他停下脚，仰起头，看着头顶那片灰蒙蒙的天，鼻翼扇动了两下，像是要把这一个月没闻着的空气全吸进肺里。
“呼——”
这一口气吸得长，吐出来的时候，带着颤音。爷爷眯着眼，像是刚睡醒的老猫，虽然身子骨软，但那股子精气神慢慢聚起来了。
“总算是出来了。”爷爷把拐杖在地上重重一顿，“在里面躺了一个月，我觉得我都快发霉了，骨头缝里都生了锈。”
陈小虎赶紧上前扶住他的胳膊，另一只手提着大包小包的药和换洗衣服。“爷，慢点。医生说了，回家得静养，不能吹风，不能累着。”
“呸，医生懂个屁。”爷爷瞪了他一眼，但脚下还是迈得稳，“我就是那台破鼓，不用不知道坏，越用越亮堂。回家，先把那两遍站桩给我练上，不然这腿就要废了。”
白奶奶在后面跟着，手里拎着个保温桶，听着这话忍不住笑：“行行行，你就作吧。回去要是再晕倒，我可不管你，直接把你送太平间去。”
“你个老太婆，咒我呢。”爷爷咧嘴笑了笑，虽然脸色还有点苍白，但这笑意是透到心里的。
回家的路不算远，但爷俩走了得有平时两倍的时间。
爷爷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试探地面的虚实。那根拐杖敲在水泥地上，笃笃笃的，听着让人心酸。陈小虎扶着他，手都不敢松，感觉爷爷的胳膊比以前细了一大圈，那皮肉松松垮垮地挂在骨头上。
到了家，陈小虎把爷爷扶到床上躺下，转身要去倒水。
“别忙活了。”爷爷摆摆手，撑着身子要坐起来，“把我的练功服拿来。我跟你说了，这身体我自己心里有数。它是机器，你不转它，它就生锈；你带着它慢慢转，它反倒能活泛。”
陈小虎拗不过他，只能去把那套洗得发白的练功服找出来。
爷爷换上衣服，虽然动作慢了点，但那股子精气神不一样了。他在屋子中间站好，摆了个架势。起势那一下，虽然有点晃，但很快就稳住了。
这一站，就是十分钟。汗顺着爷爷的额头往下淌，但这口气没断。
第二天一大早，陈小虎刚起床，就看见爷爷坐在客厅的小马扎上，正擦那根拐杖。
“爷，您起这么早干嘛？”陈小虎问。
“去剧场。”爷爷把拐杖往地上一杵，“都这时候了，那帮兔崽子指不定懒成啥样了。我不去看着，那戏就得唱歪了。”
“您这身体……”
“少废话。背我下楼。”
陈小虎拗不过，只能像个驮马一样，把爷爷背下了楼，一路背到了剧场。
进了排练厅，本来还在嘻嘻哈哈的几个人，一看见爷爷坐在那把太师椅上，那动静立马就没了。谁也没敢说话，一个个赶紧站好了位置。
爷爷也不说话，手里端着那个大茶缸子，眼睛盯着台上。那是几十年的功力在那儿放着，不用发火，就是一个眼神，都让人头皮发麻。
“张铁头，你那腰挺直了！虾米啊？”爷爷突然喊了一嗓子，声音不大，但中气还在，“李师傅，那鼓点再快点，拖泥带水的像什么样子！”
有爷爷坐镇，这排练的效果立马就不一样了。那种松散劲儿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敬畏。大家都憋着劲儿，想把最好的戏演给老爷子看。
排练间隙，爷爷把陈小虎叫到了后台。
后台有点暗，只有一盏小台灯亮着。爷爷坐在那张旧沙发上，把拐杖靠在旁边。他看着陈小虎，眼神有些深邃。
“虎子，那天在医院，我说要教你九转连环的后半段。”爷爷拍了拍身边的空位，“坐。”
陈小虎赶紧坐下，拿出那个随身带着的小本子，拔开笔帽。
“九转连环，前三转，那是形，手快眼快就能练出来。中间三转，那是气，得靠练功练出来的底子。”爷爷伸出三个手指头，“但这最后三转，是神，是心。这玩意儿，教不了，只能悟。”
陈小虎手里的笔停住了，抬头看着爷爷。
“先说转气。”爷爷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变脸的时候，那口气不能断。脸谱变了，但这股气得连着。这气怎么走？丹田起，过膻中，走百会。就像水流转弯一样，得顺滑，不能打结。脸变了，气要是乱了，观众看着就假。”
爷爷一边说，一边比划。那手虽然枯瘦，但动作依然有着独特的韵律。
“再说转神。”爷爷闭上眼，似乎在回忆什么，“脸谱是死的，人是活的。你变出来的那张脸，得有神。那是白蛇的恨，是法海的威。你的眼神得跟着脸谱走。脸变了，眼神没变，那是皮肉分离；脸变了，眼神也变了，那才叫脱胎换骨。”
陈小虎听得入神，笔尖在纸上飞快地记着。
“最后这一转，叫转心。”爷爷的声音突然低了下来，带着点沙哑，“这一招，最难。它是让你自己忘了你是谁。上台那一刻，你不再是陈小虎，你就是那戏里的人。你的喜怒哀乐，不是演出来的，是从心里流出来的。心一转，脸就转，形气神合一。”
爷爷顿了顿，看着陈小虎，眼神里透着一股子无奈。
“这一招，我练了四十年。”爷爷叹了口气，“说实话，我也只是摸到了个边。有时候能进去，有时候进不去。剩下的路，得你自己走。我也教不了你更多了。”
陈小虎感觉心里头沉甸甸的。他知道爷爷能说出这话，那是把一辈子的心血都掏出来了。
“爷，我记住了。”陈小虎把笔帽合上，把本子郑重地揣进怀里，“转气、转神、转心。我一定把它练出来。”
爷爷看着陈小虎那郑重的样，笑了笑，伸手摸了摸他的头。那只手干枯粗糙，但掌心很热。
“行了，别把眉头皱得跟老树皮似的。”爷爷收回手，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随口说道，“对了，小虎，你记不记得小时候你跟我磨叽，说等当了台柱子，让我给你买双新鞋？”
陈小虎愣了一下，没想到爷爷这时候提这个。
“记……记得啊。那时候我十来岁，看隔壁二狗穿了一双回力鞋，眼馋。”
“爷答应你了。”爷爷看着自己的脚尖，那双黑布鞋已经磨得起了毛边，“可后来剧团不行了，没钱，这事儿就一直拖着。再后来你也长大了，不提这茬了。”
爷爷转过头，看着陈小虎，眼里带着点歉意，又带着点慈祥。
“这事儿，爷还没兑现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