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半个月,陈小虎就像是被鬼迷了心窍。
“转心”这两个字,那是不管他睁眼还是闭眼,都在脑子里晃悠。吃饭的时候,筷子戳到鼻子上;走路的时候,撞在电线杆子上。连睡觉说梦话,嘴里都是嘟囔着“转心、转心”。
那股子焦躁劲儿,就像是一锅煮沸了的水,怎么也压不住。
排练厅里,陈小虎第无数次把那张脸谱往脸上抹,然后猛地一扯。
不行。
完全没那个味儿。
他是变了脸,动作也对,节奏也没错。可就是觉得哪里不对劲,那是硬邦邦的,像是在做广播体操,没那股子活人的气儿。
满头大汗,把练功服都浸透了,紧紧贴在背上。
爷爷坐在那把太师椅上,手里端着大茶缸子,已经看了大半个钟头。那茶水早凉透了,但他也没喝,就那么盯着陈小虎的一举一动。
“行了,别折腾了。”爷爷把茶缸子往桌上一放,声音不大,但把陈小虎给喊停了。
陈小虎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像是个刚从水里捞出来的落汤鸡。
“爷,我不行。我怎么练都觉得别扭,心里头堵得慌。”陈小虎一屁股坐在地板上,两条腿发酸。
“你是太用力了。”爷爷叹了口气,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转心,转心,不是让你抡圆了膀子使劲。那是让你放松。你现在就像是个要把门踹开的莽汉,这门是踹不开的,得推。”
陈小虎愣了一下:“放松?我不使劲,这脸谱能变过来吗?”
“脸谱能变过来,可魂儿丢了。”爷爷看着他,“虎子,我问你,你刚才变脸的时候,心里在想啥?”
陈小虎挠了挠头,想了想:“我想……手得快,动作得利索,别把机关卡住了,别出错,别让观众看出破绽。”
“这不就结了。”爷爷笑了,那笑容里带着点无奈,“你满脑子都是‘别出错’,都是这些个技巧。你那心全死死拴在这些玩意儿上,哪里还有余量去装那个角色?你现在不是法海,你是个操作机器的木匠。”
这一句话,像是一记闷雷,在陈小虎脑子里炸开了。
是啊,他太想变好了,太想不出错了。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眼神,他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生怕哪里不对。这心都被占满了,哪还有地方去演那个慈悲又残忍的法海?
“那你得忘了这些。”爷爷说得轻巧,“忘了你的手,忘了脸谱,忘了那些个机关。上台那一刻,你就是法海。你看着那白素贞,你心里想的是啥?”
“我想……我想我是度化她,我不忍心伤她,可我又不得不伤她。”陈小虎喃喃自语,顺着爷爷的话往下想。
“对喽。”爷爷一拍大腿,“就是这种感觉。把你的心交给那个角色。你想救她,你也恨自己无能为力。这心里苦啊,乱啊。当你真的觉得苦了,那脸谱自然就随着你的心走了。”
这道理听着懂,做起来难啊。
接下来的几天,陈小虎试着让自己空下来。上台的时候,他逼着自己不去想那些技巧,只想着那个角色。可那是越想忘,越是忘不掉。脑子里那个“别出错”的念头,就像是那粘牙的糖,甩都甩不掉。
直到那天下午。
那天排练,陈小虎有些累了。身体那是真到了极限,手脚都有点发沉。他站在台上,看着对面扮白素贞的萧萧,那眼神里带着点决绝,又带着点哀怨。
锣鼓点响了。
李师傅那鼓点子,敲得人心慌。
陈小虎脑子里突然是一片空白。那段时间太累,累得他连思考的力气都没了。忘了技巧,忘了动作,甚至忘了自己叫陈小虎。
那一瞬间,他只觉得心里一片宁静,又带着点说不出的悲凉。
他看着那个白素贞,心里头真的涌起一股子冲动:我是为了你好啊,你为什么就不明白呢?
那是一种大慈悲,也是一种大残忍。
就在这一念之间,他的手腕像是有了自己的意识,根本不需要大脑去指挥。那折扇一挥,那衣袖一甩。
唰!
唰!唰!
一气变了五张脸。
那脸谱变得极快,但又不快。每一张脸,都像是陈小虎心里涌上来的情绪。愤怒、无奈、慈悲、决绝、解脱。那不是在变脸,那是在把这颗心剖开了给人看。
那种感觉,就像是整个人都在飞,身体轻飘飘的,只有那颗心,沉甸甸地坠着,又痛又爽。
最后一张脸定格,陈小虎站在台上,还没回过神来。
台下一片死寂。
陈小虎愣住了,手里还保持着那个亮相的姿势。他刚才……变了几张?怎么变的?一点印象都没有,就像是有人借了他的身体演了一场。
他下意识地看向台下。
爷爷坐在那把太师椅上,身子前倾,那双浑浊的老眼,此刻亮得吓人。
老爷子缓缓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那是释然的笑,也是骄傲的笑。
“对了。”
爷爷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剧场里回荡。
“虎子,这就是转心。你摸到门了。”
陈小虎感觉浑身一松,那股子攒了半个月的劲儿,一下子全泄了,汗水顺着下巴滴在地板上,啪嗒啪嗒响。
晚上收工,陈小虎坐在后台的小桌子前,翻开那个记得密密麻麻的小本子。
翻到“转心”那一页。那是半个月前记下的,字迹看着还很陌生。
他拿起笔,在“转心”这两个字旁边,认认真真地画了个圈。
那个圈画得很圆,很用力,笔尖甚至把纸都划破了。看着那个圈,陈小虎咧嘴笑了,这回是真笑,从心底里透出来的笑。这扇门,总算是让他给推开了一条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