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折子的光在诏书边缘晃了晃。
沈令仪盯着那圈明灭不定的光晕,直到禁军退后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院墙外,才缓缓松开手指。火折子掉进脚边的水洼里,“嗤”一声灭了。
她没动。
院子里只剩下雨声,还有自己胸腔里擂鼓般的心跳。
不知过了多久,偏院方向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穿着灰布短打的老者踉跄着冲进院子,胡子上还沾着药渣:“沈姑娘!裴大人他——他快不行了!”
沈令仪猛地转身。
***
偏院厢房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和血腥气。
赛华佗站在床榻边,手里捏着三寸长的银针,指尖抖得厉害。床上的裴归尘脸色青紫,嘴唇已经泛黑,胸口几乎看不见起伏。
“放血……”赛华佗喃喃自语,“只能放血了……再不放,毒入心脉就——”
“你放一个试试。”
沈令仪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赛华佗手一哆嗦,银针差点掉地上。他回过头,看见沈令仪跨过门槛,裙摆上还沾着泥水,可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沈姑娘,这、这是救命的时候——”
“你手在抖。”沈令仪走到药案前,扫了眼上面摊开的方子,“附子三钱,乌头二钱……赛大夫,你行医三十年,不知道乌头与附子相克,同用必致心脉骤停?”
赛华佗脸色一白。
沈令仪没看他,伸手从笔架上抽出一支秃笔,在方子上重重划掉“附子”二字。墨迹洇开,像一道疤。
“你不敢看病人。”她放下笔,声音很平,“你盯着药方,盯着银针,盯着地板——就是不敢看裴归尘的脸。为什么?”
赛华佗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因为你知道他中的是什么毒。”沈令仪转过身,直视着他,“你也知道这毒根本无解。所以你慌了,你想用猛药赌一把,赌赢了是你医术通天,赌输了……反正人死了,毒发身亡,跟你开的方子没关系,对不对?”
“你胡说!”赛华佗猛地抬头,胡子都在颤,“老夫行医——”
“行医之人,指尖不该抖。”沈令仪打断他,“去煎药。按我改的方子,少一味都不行。”
赛华佗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抓起药方踉跄着出了门。
沈令仪走到床榻边。
裴归尘的呼吸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她伸手探他颈脉,指尖触到的皮肤冰凉,脉搏跳得又急又乱,像被困住的鸟。
她俯下身,耳朵贴近他唇边。
没有声音。
只有极轻的、规律的吐息。
等等。
沈令仪忽然僵住。
不是吐息。
是敲击声。
裴归尘的右手垂在床沿外,食指的指尖正以极其轻微的幅度,一下、一下地敲着床板。那节奏很怪,三短一长,两长一短,停顿,再重复。
她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大周刑统》的编码律。
只有刑部核心卷宗室的人才会用——每个字对应一组敲击码,用来在不能出声的环境下传递信息。她和裴归尘当年整理旧案时学过这套东西,后来再没用过。
沈令仪屏住呼吸,将耳朵贴得更近。
指尖敲击的节奏在她脑中自动转译成字句:
“裴府……暗道……东厢房……第三块地砖下……藏长公主……死证……”
敲击停了。
裴归尘的手指无力地垂落。
沈令仪直起身,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她盯着那张青紫的脸,忽然伸手握住他冰凉的手腕,低声道:“代价呢?”
没有回应。
但就在她准备松手时,裴归尘的指尖又动了。
很轻的一下。
然后是一组更急促的敲击码。
沈令仪闭上眼睛,在脑中拼出最后那句话:
“代价是……烧掉……正房。”
她猛地睁开眼。
门外传来杂乱的脚步声,还有甲胄碰撞的声响。一个尖细的女声穿透雨幕传进来:“长公主殿下体恤裴大人病重,特遣柳医官前来诊治——闲杂人等,速速退开!”
沈令仪松开裴归尘的手,转身走向门口。
柳无双已经带着六个披甲侍卫闯进了院子。她穿着太医署的浅青色官服,手里提着药箱,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关切,可眼睛却像刀子一样扫过厢房的每个角落。
“沈姑娘也在啊。”柳无双笑了笑,“正好,殿下吩咐了,裴大人的病必须由太医署亲自诊治。民间郎中……到底是不放心。”
她说着就要往屋里走。
沈令仪横跨一步,挡在门前。
“柳医官。”她声音不大,却让柳无双停下了脚步,“裴大人刚服了药,需要静养。太医署的好意心领了,请回吧。”
柳无双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沈姑娘,这是殿下的旨意。”
“旨意?”沈令仪也笑了,“长公主殿下监国理政,什么时候连臣子家里请什么大夫都要管了?还是说……”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柳无双的药箱上,“柳医官这箱子里,装的不是治病的东西?”
空气骤然紧绷。
柳无双身后的侍卫手按上了刀柄。
“沈姑娘这话什么意思?”柳无双的声音冷了下来。
“没什么意思。”沈令仪侧身让开半步,“既然柳医官非要看,那就请吧。不过丑话说在前头——”她盯着柳无双的眼睛,“裴大人要是出了半点差池,太医署上下,包括柳医官你,一个都跑不了。”
柳无双脸色变了变,最终还是提着药箱进了屋。
沈令仪跟在她身后。
赛华佗已经煎好了药,正端着药碗站在床边,看见柳无双进来,手又是一抖。沈令仪接过药碗,试了试温度,在床沿坐下。
柳无双装模作样地给裴归尘把了脉,翻开眼皮看了看,叹了口气:“毒已入肺腑,难啊……”她打开药箱,取出一个青瓷小瓶,“这是我太医署秘制的清毒散,或许能缓一缓。”
她拔开瓶塞,往药碗里倒粉末。
动作很自然。
可沈令仪看见了——柳无双的拇指在瓶口轻轻抹了一下,一些极细的、几乎看不见的白色粉末顺着她的指尖飘落,混入那些所谓的“清毒散”里。
无色无味。
沈令仪忽然笑了。
她左手端着药碗,右手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柄团扇——那是方才在桌上随手拿的,扇面上绣着俗气的牡丹。就在柳无双倒完粉末、准备收手的刹那,沈令仪手腕一翻。
团扇轻飘飘地一扇。
风不大。
却刚好将那些尚未落定的白色粉末,反向吹回了柳无双的袖口。
柳无双猝不及防,下意识吸了口气。
然后她的脸色就变了。
先是脸颊泛起不正常的红晕,接着眼角开始抽搐,嘴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了起来。她猛地捂住脖子,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声,另一只手疯狂地在药箱里翻找。
沈令仪冷眼看着。
柳无双终于翻出一个小铜盒,抖着手打开,挖出一坨暗绿色的药膏就往脸上抹。那药膏气味刺鼻,带着浓重的硫磺和苦杏仁味。
“原来如此。”沈令仪忽然开口。
柳无双抹药的手僵在半空。
“硫磺、苦杏仁、蟾酥、断肠草……”沈令仪一样一样数着,“这是解‘红颜枯’的方子。所以裴归尘中的毒,母本是红颜枯,但被人加了别的料,改了毒性发作的时间,对不对?”
柳无双瞪大眼睛,满脸的不可置信。
“你……你怎么知道……”
“我不但知道,我还知道改毒的人是你。”沈令仪放下药碗,站起身,“红颜枯本身无色无味,可你刚才撒的那把粉里,我闻到了冰片和麝香——那是为了掩盖改毒后产生的异味。柳医官,太医署教你们救人,也教你们下毒么?”
“你血口喷人!”柳无双尖声道,“那、那是清毒散里的药材——”
“是吗?”沈令仪走到她面前,伸手从铜盒里又挖了一点药膏,“那这解药,你敢不敢再试一次?”
她动作快得惊人。
柳无双还没反应过来,那坨暗绿色的药膏已经抹在了她另一侧脸颊上。
“啊——!”
凄厉的惨叫响彻厢房。
柳无双整张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溃烂起泡,她疯狂地抓挠,可越抓烂得越快。侍卫们想冲上来,沈令仪回头看了一眼。
只一眼。
那些侍卫就僵在了原地。
因为沈令仪说:“影三,你要拔剑吗?”
廊下的阴影里,一个穿着黑衣的男人缓缓显出身形。他手按在剑柄上,指节发白,却迟迟没有拔出来。
沈令仪看着他,一字一顿道:“你娘在城西桂花巷第三户,靠给人洗衣为生。你妹妹上月刚许了东街布庄的伙计,聘礼收了二十两。你儿子在城南私塾念书,先生夸他聪明,将来能考秀才。”
影三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你……”他的声音在抖,“你怎么……”
“我怎么知道?”沈令仪笑了笑,“裴归尘教我的。他说暗卫也是人,只要是人,就有牵挂。”
她转过身,不再看影三,而是对那几个侍卫道:“柳医官诊治不力,自身染疾,需要隔离静养。带她去柴房,没有我的允许,谁也不准靠近。”
侍卫们面面相觑,最终还是在沈令仪的目光下,架起已经昏死过去的柳无双退了出去。
影三还站在廊下。
他的手终于从剑柄上松开,然后缓缓地、缓缓地跪了下去。
沈令仪没有回头。
她走回床边,重新端起那碗药,用勺子一点点喂进裴归尘嘴里。药汁从嘴角流出来一些,她用手帕轻轻擦掉。
喂完药,她取出针囊。
银针在烛火下闪过寒光。
她掀开裴归尘的衣襟,找准穴位,一针一针扎下去。每一针都稳得可怕,仿佛刚才那场生死对峙从未发生过。
扎到第七针时,裴归尘的呼吸忽然重了一些。
沈令仪的手顿了顿。
她俯下身,听见他极轻地、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个气音:
“烧……”
沈令仪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她拔掉所有银针,给裴归尘盖好被子,转身走出厢房。
雨还在下。
她站在廊下,望着正房的方向。
那里藏着能置长公主于死地的卷宗。
也藏着裴归尘用命换来的、最后的筹码。
代价是烧掉整座正房。
沈令仪抬起手,看着自己掌心清晰的纹路。
然后她握紧了拳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