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那天摸到了“转心”的门道,陈小虎觉得自己像是打通了任督二脉,可爷爷那边,节奏却突然变了。
老头子像是跟时间赛上了。白天在剧场,那是抠戏,每一个动作都要抠到骨子里;到了晚上回了家,爷爷也不歇着,把那个压箱底的大木箱子给搬了出来。里头不是戏服,也不是脸谱,是一摞摞发黄的账本,还有一沓沓记事便签。
“虎子,过来。”爷爷把家里那张旧方桌擦得干干净净,把账本摊开,“光戏唱得好没用,这班子要吃饭,要活得下去,靠的是这个。”
陈小虎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脑仁有点大。他是个唱戏的,对这些个柴米油盐、算账盘点,向来是一窍不通。
“爷,咱们不是有会计吗?”
“会计那是记账的,当家的才是心算的。”爷爷点了点那一摞账本,“你坐下,听我给你讲。”
这一讲,就是大半夜。
爷爷指着其中的一页:“你看这一笔,张铁头去年住院,那是剧团公款垫的医药费。为啥?他是团里的老人,身上有伤,那是给团里落下的。这钱,不能让他还,得从团里的福利里出。这叫义。”
陈小虎赶紧拿个小本子记上。
“再看这个。”爷爷翻到另一页,上面记着个名字,后面跟着个数字,“这是县城东头李木匠的礼金。前年李木匠给咱们修台子,没收钱,咱们得还这个人情。他儿子结婚,咱们送了二百,这是规矩。戏班子是在江湖上飘,没人情寸步难行。”
爷爷讲得细致,哪一年谁家生了娃,哪一年谁家老人走了,谁帮过咱们,咱们欠谁的情,都记得清清楚楚。
陈小虎听着听着,才明白这哪里是账本,这分明是永庆班这几十年在县城里扎下的根。
“记住了吗?”爷爷问。
“记住了。”陈小虎点头,手里的笔写得飞快。
“人情是粘合剂,但这规矩是钢筋。”爷爷喝了口水,喘了口气,接着说,“戏班子里,讲究的就是个‘德’字。台上怎么演,台下就得怎么做人。”
爷爷竖起一根手指:“唱戏先唱德。你要是做人不正,台上的戏再好,人家也能闻出股子馊味儿。以后你管这帮人,得一碗水端平。谁有功,赏;谁有过,罚。别因为谁跟你亲就护短,也别因为谁不顺眼就穿小鞋。心正,戏才正。”
这话陈小虎听过无数遍,但今晚听来,感觉格外沉重。
接下来的几天,陈小虎白天练功,晚上就跟爷爷学这些琐碎的管账管人的事儿。那个记戏谱的小本子旁边,又多了一个记着“张三借两百”、“李四随礼五十”的大本子。
陈小虎越记,心里越不是滋味。
他看着爷爷那张在灯光下显得格外苍老的脸,看着那双枯树皮一样的手在账本上指指点点,心里头那个隐约的猜想越来越清晰。爷爷这不是闲着没事教他,这是在做交接,是在把这一摊子事儿,一点一点地往他肩上放。
守一个班子,比唱一出戏难多了。唱戏,那是练好自己的本事;守班子,那是顾全这一大家子的嘴和心。
这天晚上,外头刮起了风,窗户纸呼呼作响。
爷爷讲累了,靠在被子上,闭着眼养神。屋里安静得只能听见那个老挂钟的嘀嗒声。
过了好半天,爷爷睁开眼,看着坐在桌边的陈小虎。
“小虎啊。”爷爷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了外头的风。
“爷,您说。”
“这几天教你的这些,你都记在心里了吗?”爷爷问。
“记住了。”陈小虎把那个大本子拍了拍,“都在这呢。”
“那不够,要记在心里。”爷爷撑着身子坐直了一点,目光直勾勾地盯着陈小虎,“有些东西,账本上没写,我也得交代你。这永庆班,传了四代,历经了多少风雨没倒,靠的不是戏好,是人心齐。你是班主,这大旗你得扛着。”
说到这,爷爷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
“小虎,等我走了,永庆班就交给你了。你要撑住。”
这句话虽然轻,但在陈小虎听来,就像是一记重锤砸在胸口。
他手里的笔啪嗒一声掉在桌上。
陈小虎猛地站起来,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没忍住掉下来。他转过身,不敢看爷爷的眼睛,声音带着点哭腔:“爷,您胡说什么呢!您这病不是养得好好的吗?医生都说没事了。您还得看着我演大戏呢,还得看着我收徒弟呢,说什么走不走的,不吉利!”
屋里陷入了一片死寂。
爷爷看着陈小虎那颤抖的背影,嘴角扯了扯,露出了一个淡淡的笑。
那笑容里,没有责怪,只有一种看透生死的平静和一丝丝的无奈。
“哎,是啊,得看着你演大戏。”爷爷应了一声,声音有些飘忽,他没接刚才的话茬,只是轻轻摆了摆手,“行了,时间不早了,睡吧。明天还得练功呢。”
陈小虎没敢回头,他怕一回头,眼泪就止不住了。他胡乱地抹了一把脸,把桌上那个记得密密麻麻的账本合上,整整齐齐地码好。
那一摞账本,沉得像座山。
陈小虎心里明白,爷爷刚才那句话,不是随口说的。那是把一辈子的担子,正式卸下来,压在了他陈小虎的肩上。
守一个班子,确实比唱一出戏难多了。难就难在,这一班子人的生计,这一辈子的心血,以后只能靠他一个人去扛了。
但正因为难,才更要接住。
陈小虎深吸了一口气,把眼泪憋回去。他走到床边,帮爷爷掖了掖被角,看着爷爷那张已经睡熟了的脸,轻声说了一句:
“爷,您放心。这杆旗,我给您扛住了,绝不让它倒。”
窗外,风还在刮,但屋里那盏昏黄的灯,一直亮着,没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