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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9章 非遗基地挂牌

变脸:最后的川剧传人 云中龙 2031 2026-08-03 15:20:08

六月初的日头,毒得像蘸了辣椒水的鞭子,抽在身上火辣辣的疼。但这县城的人民剧院门口,却是比这日头还热闹。

红地毯从大门口一直铺到台阶底下,两边摆满了花篮,红的黄的紫的,开得那叫一个热闹。罗建国穿着件崭新的白衬衫,袖口挽到手肘,脑门上全是汗,手里拿着个对讲机,在那儿扯着嗓子指挥。

“把那横幅拉正点!歪了!左边那个,再高点!”罗建国急得直跺脚,“省里领导马上就到,这可是咱们县文化界的大事,谁要是给我掉链子,我扒了他的皮!”

永庆班的人今儿个也是全员出动,一个个都把压箱底的行头穿出来了。虽然没有上台演戏,但这正式场合,不能丢了份。

陈小虎站在台阶下,手里紧紧攥着那张发言稿。那张纸已经被他捏得皱皱巴巴,都快烂了。他深吸了一口气,抬头看着那个正挂在墙上的铜牌子。

那是一块沉甸甸的铜牌,上面刻着几行鎏金大字:“四川省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基地——永庆川剧团”。

红绸子还没揭,底下的字若隐若现,透着股子神秘和贵气。

“时间到!”罗建国看了一眼手表,大吼一声。

锣鼓点子骤然响起,李师傅那是真卖力气,虽然年纪大了,但这回敲得那是虎虎生风。

罗建国和一个县领导并肩走上台,两人伸手抓住了那块红绸的一角。

“预备——起!”

哗啦一声。

红绸滑落,那块金灿灿的铜牌子在大太阳底下闪闪发光。

“好——!”

底下的掌声像暴风雨一样炸开了。陈小虎听着那掌声,眼眶有点发热。这不仅仅是一块牌子,这是几代人的命换来的认可。师祖周守正做梦都想看到这一天,可惜他没等到;爷爷盼了一辈子,今儿个总算是看到了。

仪式接下来就是一通讲话。县领导讲完,文化局长讲,讲得那叫一个慷慨激昂。陈小虎站在旁边,虽然听了不少遍,但这回听着,心里头还是那个滋味。

终于,轮到陈小虎发言了。

他调整了一下呼吸,迈步走上台。底下的几百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他。

“各位领导,各位来宾……”

陈小虎刚开了个头,嗓子就有点紧。他看了一眼台下的第一排。

正中间,坐着爷爷。

爷爷今儿个特意穿了一身深灰色的唐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拄着那根龙头拐杖。虽然那脸色还是看着有些苍白,但那腰板,挺得笔直,像是一棵刚劲的老松树。

陈小虎看着爷爷那双眼睛,心里的慌乱一下子就没了。

“今天,永庆班能挂上这块牌子,靠的是祖宗留下的饭碗,靠的是县里的支持,更靠的是一代代戏迷的捧场。”陈小虎的声音越来越亮,透着股子年轻劲头,“有人说,川剧是老古董,没看头了。但我陈小虎在这儿发个誓,只要我在,永庆班就在;只要永庆班在,这戏,就永远唱下去!我们要把这块牌子擦亮了,传下去,传给下一代,再下一代!”

说到“传承”这两个字的时候,陈小虎的声音抖了一下。不是怕抖,是那是压在心底最沉甸甸的两个字。

台下又是一阵掌声。

仪式进行到最后,有人提议请老班主陈德厚上来讲两句。

主持人的话筒递到了第一排。

全场的人都看着爷爷。

爷爷笑着摆了摆手,那笑容温和,又带着点不容置疑的坚决。他指了指身边,意思让陈小虎站那儿就行,自己是不动了。

陈小虎心里清楚,爷爷是累着了,这大热的天,站着说话都要命,更何况上台。

“老班主身子骨硬朗,但这回咱们就让年轻人多露露脸!”罗建国赶紧出来打圆场,这事儿也就算过去了。

仪式结束,要合影。

那是张全家福。

大伙儿都涌了上来。爷爷是被几个人搀扶着站到中间的C位。陈小虎站在他旁边,一只手虚扶着爷爷的胳膊。

“都看镜头!笑一笑!三、二、一!”

咔嚓。

快门按下的那一瞬间,时间仿佛静止了。

这张照片里,爷爷笑得很安稳,嘴角微微上扬,眼睛里带着光,看不出半点病容。陈小虎站在他身边,腰杆挺得笔直,那是接班人的架势。后面是白奶奶、李师傅、张铁头、萧萧,还有永庆班的所有人。

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笑,那是发自内心的笑。

散场了,人群渐渐散去。

日头偏西,那股子燥热稍微退了点。送走了省里的领导和县里的客人,剧场门口重新安静下来。

爷爷没急着走。

“小虎,扶我进去坐坐。”爷爷指了指剧场里面。

陈小虎赶紧扶着爷爷,一步步走进那个熟悉的旧剧场。这时候,剧场里空荡荡的,没有观众,没有灯光,只有那几个空的座位孤零零地摆在那儿。

爷爷让陈小虎扶着坐在第一排的正中间。

他把拐杖靠在腿边,那双浑浊的眼睛盯着那个空荡荡的舞台。

那舞台上的地板有些旧了,缝里塞满了灰尘。那是爷爷唱了一辈子的地方,是他洒过汗水也流过泪水的地方。

爷爷看着看着,眼神变得有些飘忽,像是在看这戏台子,又像是在看这几十年的光阴。他想说点什么,嘴唇动了动,最后却什么也没说。

就那么静静地坐着,坐了足足有十分钟。

那十分钟里,剧场里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

“走吧。”爷爷像是突然回过神来,撑着膝盖站起身,“回去了。”

陈小虎扶着爷爷往外走。走到门口,爷爷停住了脚。

他转过头,看着陈小虎,眼神里带着一丝让人看不懂的深意。

“小虎啊。”爷爷的声音很轻,被风一吹差点就散了,“刚才那张合影,回头多洗几张。”

陈小虎愣了一下:“成啊,爷。洗多少?咱们家里挂一张,剧团挂一张,剩下的给大伙儿分分。”

“多洗几张,以后……有用。”爷爷又重复了一遍,那眼神里透着一股子淡淡的凉意,“给白奶奶一张,给萧萧一张。还有……锁一张进那个铁皮箱里。”

陈小虎心里咯噔一下,但他没敢多问。

“行,爷,我记住了。回去就洗。”

陈小虎后来才明白,那张合影,是爷爷最后一次站着拍的全家福。也是最后一次,这么完整地把永庆班的人聚在一起。

没过几天,照片洗出来了。

陈小虎按照爷爷的吩咐,给白奶奶送去了一张。白奶奶拿着照片,看了很久,眼圈红了,没说话,把照片夹进了那本《心经》里。

给萧萧送去了一张。萧萧高兴坏了,说是要裱起来挂床头。

最后一张,陈小虎当着爷爷的面,郑重地打开了那个师祖留下的铁皮箱。

把那张照片,放在了那枚“永庆班”印章的旁边。

箱盖合上的那一刻,发出沉闷的一声“咚”。

那声音,像是一锤定音,把这段日子的高光和荣耀,连同爷爷的那份嘱托,全都锁在了这黑漆漆的铁皮箱里。

作者感言

云中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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