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病房门那股子消毒水味儿,比前一天更冲鼻。爷爷没睡,靠在床头,眼皮耷拉着,听见动静,那眼皮子立马抬了起来,目光直勾勾地盯着陈小虎手里的防尘袋。
那一瞬间,老头子眼睛里那种浑浊的老态好像散了点,亮起了一点光,像是看见了好久没见的老伙计。
“爷,衣服拿来了。”陈小虎走到床边,把那袋子轻轻放在床上,动作轻得像是在捧一捧水。
他小心翼翼地拉开拉链,把那件深红色的戏服取出来。虽然也是老物件,但那是经过师祖和爷爷两代人手的手泽,料子看着虽然旧了,可那股子庄重劲儿还在。陈小虎把戏服展平,轻轻铺在爷爷身边的空位上,把那个领口亮了出来。
那上面的金线,在昏暗的病房灯光下,闪着微弱的光。“永庆班”三个字,依然清晰得很。
爷爷伸出一只手,那只手枯瘦得厉害,手背上全是褐色的老年斑,骨节突起。他的手指头在颤抖,一点一点地挪过去,终于摸到了那领口的绣字。
指尖划过那些金线,像是在抚摸一个孩子的小脸蛋。
“就是它。”爷爷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这领口,磨秃过一回,还是你师祖拿针补的。那时候针脚密,我都看不出来。”
爷爷的手停在那三个字上,没舍得挪开。
“那年我也像你这么大,个头还没长开呢。”爷爷嘴角扯出一丝笑,眼神飘到了不知道哪一年的那个下午,“师祖把这件衣服往我头上一套,那衣服大,直接罩住了我膝盖。师祖就说了,穿上它,你就是我的人,是永庆班的人了。”
陈小虎蹲在床边,静静地听着,大气都不敢出。
“那时候学艺,苦啊。”爷爷叹了口气,手指头顺着那领口往下摸,摸到了袖口,“跟现在的日子没法比。那时候是为了混口饭吃,也是为了这口气。”
爷爷转过头,看着陈小虎:“你知道师祖怎么教我的吗?站桩。不是站一会儿,是拿大顶,双手撑地,腿还得架在板凳上。一炷香烧不完,不许下来。那腿肿得跟发面馒头似的,一按一个坑。我不敢揉,越揉越疼,就那么硬挺着。”
陈小虎听着,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拧着。
“还有嗓子。”爷爷指了指喉咙,“练早功,喝凉水,对着井口喊。喊得嗓子眼儿里全是血腥味儿,吐出来的唾沫都是红的。师祖看了,就问我还练不练。我说练。他就说,行,戏是拿命换的,不舍得命,就唱不出好戏。”
说到这,爷爷笑出了声,那笑声里带着点当年的倔劲儿。
“师祖老骂我笨,说我手脚不协调,说我脑子不开窍。有时候骂得狠了,连我都想卷铺盖卷儿走人。”爷爷摇了摇头,“可真到了晚上,看着这戏服,我又不想走了。我想着,我要是走了,这戏谁来接?师祖那手绝活,要是断在我手里,我不成罪人了么?”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那点滴架子上的药水,一滴一滴地往下落。
“师祖临终前跟我说,这辈子他没留下一儿半女,就留下这戏班子。他说,戏比命大。”爷爷的眼神突然变得很坚定,那是在病痛的折磨下依然没有熄灭的火光,“人活一世,草木一秋,命没了就没了。可这戏要是还在,这人就算没白活。只要戏台上的锣鼓还在响,那魂儿就散不了。”
爷爷的手停了下来,有些累了,呼吸变得急促了一些。
陈小虎看着爷爷那张满是皱纹的脸,心里头堵得慌。想安慰几句,说些“你会好起来”的话,可话到嘴边,又觉得那些话轻飘飘的,没分量。在这个把命都交给戏的老头子面前,那些话太假了。
他伸出手,紧紧握住爷爷那只枯瘦的手。那手凉得吓人,陈小虎恨不得把自己的体温都传过去。
过了好半天,陈小虎喉咙里憋出一句话:“爷。”
就这一声,喊得陈小虎嗓子发颤。
爷爷反手握了握陈小虎的手,力气很小,但那意思,陈小虎收到了。
爷爷看着陈小虎,眼神清明得吓人,像是要把这孙子的模样刻进骨头里带走。
“小虎,你记住了。”爷爷一字一顿,说得极慢,“永庆班交给你了。以后不管遇上多大的坎儿,哪怕是把命搭上了,这戏台子也不能撤。记住了吗?戏比命大。”
陈小虎重重地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他没敢让它掉下来。
“记住了,爷。戏比命大。”
爷爷笑了,那笑容很淡,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他松开了手,又转头看了看那件铺在身边的戏服,眼神变得很柔和,像是在看一个熟睡的孩子。
病房里的灯很暗,光线昏黄。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投在墙上,一动不动,像是一幅旧画,画里刻着三代人的光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