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了一夜,爷爷那精神头看着反倒好了些。
这事儿在行当里叫“回光返照”,但谁也没敢把这词儿往外挑。大伙儿心里头明白,这是那盏油灯里的油快熬干了,临灭前头爆的一朵灯花,看着亮,其实那是最后的一点劲儿。
一早儿,爷爷就把人给叫来了。陈小虎、白奶奶,还有李师傅,几个团里的老人都挤在病房里。那屋子本来就小,一下子站了五六个人,连转身的空档都快没了。
爷爷靠在床头,让陈小虎把枕头给垫高了点。他脸上泛着一层不正常的红晕,眼睛亮得吓人,扫了一圈屋里的人。
“把门关上。”爷爷吩咐了一句。
陈小虎赶紧把门带上,那一转身,心里头就跟压了块大石头似的。
“把你们叫来,不是听我念经的。”爷爷声音不大,但中气比昨天足了,“有些个事儿,我得趁现在脑子还清醒,给大伙儿交代了。别等我两腿一蹬,到时候乱成一锅粥。”
屋里一下子静下来了,静得能听见隔壁病房的咳嗽声。
“第一件事,我走了以后,丧事从简。”爷爷伸出一根手指,语气不容置疑,“不办酒席,不搭灵堂,也不收礼。县城里这几年的光景大伙儿都知道,谁家的钱都不是大风刮来的。我要是死了还折腾大伙儿,那到了地下,你师祖得拿烟袋锅子敲我的头。”
“不行啊老陈,哪有不办酒的?”张铁头刚想插嘴,被李师傅一眼瞪了回去。
“听我的。”爷爷摆了摆手,“这事儿就这么定了。咱永庆班,不兴那些个虚头巴脑的排场。大伙儿心里有我,比摆一百桌酒都强。”
爷爷顿了顿,又伸出第二根手指。
“坟头也不用立那个大碑,又要花钱又占地气。找块石头,刻上字就行。刻啥呢?别刻我的名字。就刻‘永庆班’三个字。”爷爷看着陈小虎,“我是永庆班的人,死了也是永庆班的鬼。这名字刻上去,我就算是回老家了。”
陈小虎站在床尾,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死死咬着牙没敢出声。
“还有啊,”爷爷看着李师傅,“到时候别放鞭炮。噼里啪啦的,听着吵得慌,跟赶集似的。李师傅,你给我找盘录音带,就放我当年唱的那段《白蛇传》。那是咱们团的保留曲目,我唱了一辈子。我走的时候,听着这个,心里踏实。”
白奶奶站在床边,一直低着头没说话。听到这,她突然转过身,背对着大家,走到门口的饮水机旁去接水。
“倒了,倒了!满了!”水哗啦啦地流在地板上,白奶奶像是没感觉似的,手抖得厉害,那纸杯子都在晃。
李师傅坐在旁边的板凳上,低着头,两只粗糙的大手死死地攥在一起,骨节都发白了。那鼓槌似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爷爷没去看白奶奶,也没去管地上的水。他把目光转向了陈小虎。
这眼神变得很柔和,像是把这一辈子的期许都压在了这一眼上。
“虎子,团里的事儿,以后就全靠你了。”
陈小虎往前走了一步,蹲下身子,握住爷爷那只枯瘦的手。
“爷,您说。”
“咱们之前商量过的那些事儿,怎么改戏,怎么收徒弟,怎么跟县里打交道,我都交给你了。”爷爷的声音轻了些,“以后遇到事儿,你自己拿主意。别这也要问,那也要请示。你是班主,天塌下来你顶着。不用问别人,也不用问那帮所谓的专家,问你自己的心。”
“只要戏唱好了,对得起观众,那就没人敢说你半个‘不’字。”
爷爷反手拍了拍陈小虎的手背,那手心温热,软绵绵的。
“行了,就这几件事。”爷爷像是耗尽了力气,身子往下滑了滑,脑袋陷进了枕头里,“我都交代完了,心里头这块石头算是落地了。大伙儿都回去吧,团里还得排练呢,别因为我这就散了架子。”
“爷……”
“回去吧。让我睡会儿。”爷爷闭上了眼睛,摆了摆手,“都走。”
大伙儿互相对视了一眼,谁也没敢再多说什么。李师傅站起身,深深地看了爷爷一眼,转身往外走。张铁头抹了一把脸,跟在后头。
白奶奶这时候也把地上的水擦干了。她转过身,端着那杯水,走到床边。
“老陈,喝口水。”
爷爷睁开眼,接过杯子。白奶奶的手递杯子的时候,指尖还在微微发抖。爷爷看了看她,也没说话,就着她的手喝了一口,把杯子递回去。
“你也回去吧。”爷爷说,“晚上别来了,我睡得香。”
白奶奶点了点头,把杯子放下,又帮爷爷掖了掖被角,这才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病房里又剩下了爷孙俩。
陈小虎站起身,腿有点麻。他看着爷爷那张闭着的脸,心里空落落的,像是被人挖走了一块。
“走吧。”爷爷闭着眼,声音传过来,“你也回去练功。别因为我这就荒了。”
陈小虎应了一声,往后退了两步,一直退到门口。
手搭在门把手上,陈小虎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
爷爷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并没有睁眼,只是轻轻地抬起那只枯瘦的手,朝门口的方向,挥了挥。
那动作很轻,很慢,像是赶苍蝇,又像是在做最后的告别。
陈小虎看着那只手,眼泪终于没忍住,吧嗒一下掉在了地板上。他赶紧转过头,拉开门,逃也似地走了出去。
走廊里空荡荡的,那脚步声回响着,听着格外凄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