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多,窗外的天色还是灰蒙蒙的,那是黎明前最黑的一阵子。病房里静得吓人,连隔壁床那个老头的呼噜声都停了。
陈小虎在折叠椅上迷迷糊糊地打了个盹,手里一直攥着爷爷的那只手。那是他这一夜唯一的依靠,哪怕手已经麻了,他也没敢松开。
就在那一瞬间,陈小虎像是被针扎了一下,猛地醒了过来。
手里的那只手,凉了。
不是那种皮肤表面的凉,是那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凉,硬邦邦的,没了那股子活人的热乎气。
陈小虎心里咯噔一下,也没敢动,就那么僵在那儿。他凑过去,盯着爷爷的脸。爷爷闭着眼,神态很安详,嘴角还微微带着点笑,就像是昨晚听那段《金山寺》听入迷了,还没回过神来。
胸口没有了起伏。
那监护仪上的线条,早就拉成了一条直的,红灯在那儿无声地闪烁。
陈小虎没叫喊,也没哭出声。他只是慢慢地、慢慢地把那只凉透的手,放进了被子里,动作轻得像是在哄爷爷睡觉。然后,他伸出手,替爷爷把被角掖得严严实实,一点风都不让透进去。
“爷。”陈小虎声音哑得厉害,“您这辈子,说得最多的话就是戏比命大。今儿个,您是真的把命都给戏了。您走得干脆,连句道别都不给我留。”
屋里静得能听见心跳声。
没过多久,医生查房来了。那是年轻的大夫,进门一看监护仪,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那种职业性的惋惜。他走过来,翻开爷爷的眼皮看了看,又拿听诊器在胸口听了听。
最后,大夫摘下听诊器,轻轻摇了摇头。
“节哀吧。”大夫拍了拍陈小虎的肩膀,“老人走得很安详,没受罪。”
旁边的小护士眼圈红了,低声说了句:“对不起。”
陈小虎木然地点了点头,像个木头人似的。他没说话,只是站在床边,给大夫和护士让出了一条路。
消息传得很快。
没过一个钟头,白奶奶和李师傅就赶来了。紧接着是张铁头、萧萧,还有团里能抽开身的几个人。
病房里一下子挤满了人,但谁也没大声说话。大家看着那张床,看着那个盖着白单子的身影,一个个眼圈都发红。
白奶奶站在床边,看着那张露在外面的、苍老的脸。她没哭,就那么静静地站了一会儿,伸手帮爷爷理了理那有些凌乱的白发。
“老陈啊。”白奶奶叹了口气,声音很轻,“你这辈子要强,临了了,倒是走得安详。没遭罪,我们这些老伙计,也就放心了。”
李师傅站在后面,手里攥着那对鼓槌,没说话,只是深深地鞠了三个躬。那腰弯得很低,很久才直起来。
门外走廊里,传来压抑的哭声。
那是张铁头。这个平时看着五大三粗、天塌下来都能当被子盖的汉子,这会儿蹲在墙角,双手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他知道,那个总是骂他笨、罚他站桩的老班主,再也不会站在台底下瞪他了。
萧萧没说话,红着眼眶,手脚麻利地帮陈小虎收拾爷爷的东西。脸盆、毛巾、还有那件没来得及带回家的旧戏服。每收拾一样东西,她的手就停一下,像是在跟这些东西告别。
陈小虎站在那儿,看着这一幕幕。
心里头空荡荡的,像是有个深不见底的洞,冷风嗖嗖地往里灌。但他没哭。他想起了爷爷昨晚说的话,想起了那句“戏比命大”,想起了那个眼神。
爷爷走了,这永庆班的天,是不是就该塌了?
不,不能塌。
陈小虎深吸了一口气,感觉那口气在胸膛里横冲直撞,最后化成了一股子力量。他转过身,最后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爷爷。
那张脸安详,平静,像是睡着了。
“爷爷,您放心。”陈小虎在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您给铺的路,我走稳了。”
他猛地转过身,脚后跟在地上磕出一声响。那腰板,挺得笔直,像是一杆枪,直挺挺地出了病房门。
走廊里的阳光正好这时候斜着射进来,那是初升的太阳,虽然光线不强,却刺得人眼睛发酸。
陈小虎摸了摸胸口。那里贴身放着两个东西。
一个是师祖留下的印章,沉甸甸的铁疙瘩,硌得胸口疼。
一个是那个记满了口诀的小本子,上面写着“转回自己”。
他走在走廊里,脚步声很沉,很稳。每一步踩下去,都像是要把这地上的阴霾踩碎。张铁头看见陈小虎出来,赶紧擦了把脸站起来,但没敢说话,只是跟在后头。
白奶奶和李师傅也跟了出来。
陈小虎没回头,只是把背挺得更直了些,手心里紧紧攥成了拳头。
“班子我接住了。”
这句话他没说出口,只是在心里,对着那个已经远去的背影,许下了一个重若千钧的诺言。
阳光照在他的后背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是一个巨人,正一步步地走向属于他的战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