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屋的那扇黑漆大门敞开着,没贴那白底黑字的挽联,也没挂那刺眼的白幡。
灵堂就设在堂屋正中间。一张八仙桌,擦得锃亮。桌上没摆什么金山银山的纸扎,就摆了一张黑白照片,前面是一炉刚点的香,还有几个供果。
照片是爷爷年轻时候拍的。那时候他还没这么瘦,脸上没褶子,穿着那身绣着“永庆班”三个字的戏服,眼睛瞪得圆圆的,看着挺精神。这照片还是当年在省里汇演后照的,爷爷一直藏着舍不得拿出来,这回倒是成了遗像。
这丧事办得,那是真简单。没请那吹吹打打的响器班子,也没摆流水席。按照爷爷临走前的交代,一切从简。可谁知道,这消息一传出去,像是长了翅膀似的,不到半天功夫,整个县城都知道了。
老屋门口那条不宽的巷子,里三层外三层,站满了人。
都是县城里的老街坊,老戏迷。
有的拄着拐杖,有的还抱着孩子。大家伙儿也不吵,就那么静静地排着队,等着进去上一炷香。
一个穿着蓝布褂子的老头,手里攥着三根香,颤颤巍巍地走进来。他在照片前头站定,看着那张黑白相片,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话。
“陈班主啊……”老头嗓子哑得厉害,“您唱了一辈子的戏,咱们这县城的人,心里头都有数。这一走,以后这耳朵里,怕是听不到那味儿了。”
说完,老头弯下腰,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起来的时候,用袖子抹了一把眼角。
后面的人跟着上香,没人多话,只有那脚步声,和那一声声沉闷的磕头声。
张铁头跪在灵堂旁边,那是替陈小虎跪着谢客。他眼圈红肿,那身平日里邋遢的夹克今天倒是穿得板正。
每过来一个人,他就磕一个头。
到了晌午,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张铁头爬起来,走到灵堂正中间,看着照片上的爷爷,那眼泪又要往外涌。
“陈叔。”张铁头一屁股坐在地上,抱着膝盖,“您安心走吧。那话我记住了,戏比命大。以前我不懂事,总偷懒,往后我不了。班子有虎子呢,还有我们这帮老骨头呢,垮不了。”
他说完,又是磕了三个响头,那脑门磕在青砖地上,咚咚响。
出殡是在第三天。
选了个半山腰的地儿,风水好,视野开阔。墓碑没立大的,就是按照爷爷说的,找了块青石板,刻上了“永庆班”三个字。没刻名字,没刻生卒年,就这三个字,比什么都重。
坟坑填平了,土堆得整整齐齐。
陈小虎站在坟前,手里捧着个老式的录音机。那是爷爷当年用了好几年的宝贝,里面的磁带都绞过好几次,修修补补还能用。
周围来送行的人,默默地围成了一个圈。风有点大,吹得地上的荒草哗啦啦响。
陈小虎深吸了一口气,手指头在那播放键上悬了一会儿,然后重重按了下去。
“咔哒”一声。
先是一阵沙沙的杂音,那是磁带转动的声音。紧接着,那熟悉的锣鼓点子响了起来。
那是爷爷的《白蛇传》。
虽然带着点电流声,但那嗓子是真亮。那股子苍凉,那股子韵味,一下子就把人给拉回了那个戏台子上。
“断桥——”
高亢的一声,直冲云霄。
围在四周的人,一个个都低下了头。那几个老戏迷,更是闭上了眼,手指头在腿上轻轻敲着拍子,像是在跟随着那声音送别老友。
唱到“断桥”那一段,那声音变得缠绵悱恻,又带着点无奈。那是白素贞的苦,也是许仙的悔,更是爷爷这一辈子的酸甜苦辣。
风更大了些,把坟头刚烧着的纸钱卷了起来。那灰黑色的纸灰,像是一群黑色的蝴蝶,在半空中打转。
陈小虎站在那儿,听着爷爷的声音在山谷里回荡。他脑子里突然闪过爷爷教他最后一句口诀时的样子。
“九转连环,最后一转,转回自己。”
他在心里默默地念了一遍。
这戏唱到最后,还得是做人。爷爷这辈子,做人做得正,戏才唱得正。这磁带里放的,哪里是戏,分明是爷爷把心掏出来,给大家伙儿听最后一场。
录音机里的声音慢慢低了下去,最后变成了那一阵刺耳的沙沙声。
谁也没动,谁也没说话。山谷里一片死寂,只有那风声还在呜咽。
陈小虎伸手关了录音机。
这时候,一阵风吹过,一片灰白色的纸灰正好飘到了陈小虎面前。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接住了那片纸灰。
那纸灰在他掌心里,还带着点余温,轻轻一碰就碎了。
陈小虎看着手里的碎屑,心里头那股子难受劲儿突然就散了些。他把那片纸灰小心翼翼地放进了上衣口袋里,贴着胸口,就像那天爷爷捂着胸口听戏一样。
他退后两步,对着那块刻着“永庆班”的墓碑,深深地鞠了三个躬。
一直腰,陈小虎转过身,看着大伙儿:“谢谢各位长辈,各位街坊。都散了吧。”
人群开始慢慢散去。
陈小虎没走。他就那么一屁股坐在坟头的土堆旁边。手里拿着那个录音机,也没再放,就这么抱着。
太阳慢慢偏西了,天边的云彩被染成了血红色。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山里的风吹得人脊梁骨发凉。陈小虎一直坐到了天擦黑。周围静得吓人,只有那不知名的虫子在叫。
他在坟前坐了很久,想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想。脑子里乱哄哄的,又异常清醒。
不知道过了多久,远处的县城里亮起了灯。
陈小虎撑着地,慢慢站了起来。腿有点麻,但他没在意。他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又看了一眼那块墓碑。
“爷爷,我回去了。”
陈小虎的声音很轻,但在空旷的山谷里听得很清楚。
“班子还等着我呢。今儿个还有排练,我不去,他们没人把场子。”
说完,陈小虎最后看了一眼,转过身,大步流星地往山下走去。
那背影在夕阳的余晖里被拉得很长,每一步都踩得很实,没有回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