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头七。
老辈人说，头七这天，魂魄要回家来看看。家里人得把饭菜备好，还得把楼梯拆了或者撒层灰，怕那魂儿回来受惊，又怕那魂儿舍不得走，误了时辰。
可陈小虎没在家守着。一大早，他就把剧团的人都叫到了旧剧场。没人抱怨，也没人迟疑，大伙儿都来了，一个个穿着素净的衣服，脸上也没了往日的嬉笑怒骂。
那几排陈旧的木头椅子，坐得满满当当。台子上，平时挂幕布的地方，现在挂着两张牌位。左边是师祖周守正，右边是爷爷陈德厚。两盏长明灯在前面燃着，火苗子微微跳动，把那黑漆漆的戏台照得有点阴森。
陈小虎站在台中间，没穿戏服，就穿了身黑布褂子。他看着底下那一张张熟悉的脸，张了张嘴，嗓子有点紧，但他把那股子劲儿压下去了。
“爷爷走了。”陈小虎声音不大，但在空荡荡的剧场里，每个人听得清清楚楚，“这是事实，改不了。但咱们这永庆班，还得唱。人走茶凉这种事儿，在咱们这儿不许有。”
台下一片死寂，只有风吹过破窗户缝发出的呜呜声。
“从今天起，这团里的事，我当家。”陈小虎环视了一圈，眼神里透着股子以前没有的狠劲，“不管以前我是怎么混过来的，从今儿个起，我说的话，就是规矩。”
话音刚落，白奶奶站了起来。她今天特意梳了个头，手里拿着根拐杖，一步一步走上台。
“小虎啊，你要当家，咱们得按老规矩来。”白奶奶指了指那两张牌位，“以前接班，都得在祖师爷牌位前磕头。你爷爷不在了，我是师娘，这个头，我替你师祖受着。”
白奶奶走到牌位旁边，转过身，面对着陈小虎，背挺得直直的。
“跪下。”
两个字，落地有声。
陈小虎没犹豫，走到蒲团前，“扑通”一声跪了下去。膝盖磕在硬邦邦的地板上，有点疼，但他没皱眉。
他看着牌位上那两个名字。师祖那是他没见过的传说，爷爷那是他这一辈子的靠山。
“咚。”
陈小虎磕了一个头。
“咚。”
第二个头。
“咚。”
第三个头。
三个头磕完，陈小虎直起身，额头都红了。
白奶奶从怀里掏出个红布包，那布包看着有些年头了，边角都磨破了。她一层层打开，露出了里面那枚铁皮印章。
那就是永庆班的命根子。
“这印章，是你师祖传给你爷爷的。你爷爷一直把它锁在箱子里，谁都不让碰。”白奶奶的手有些抖，捧着印章，递到陈小虎面前，“现在，我把它交给你。从今天起，你就是永庆班第五代班主。”
陈小虎伸出双手，把那枚印章接了过来。
那印章沉甸甸的，铁还是冰凉的铁，但在手心里握久了，好像有了温度。上面刻着“永庆班”三个字，笔画里都透着岁月的包浆。
“五代班主……”陈小虎喃喃自语，把印章紧紧攥在手里，像是握着一块烧红的炭，烫得心里发颤。
“大伙儿都过来见见新班主！”白奶奶转过头，冲着台下喊了一嗓子。
底下的人呼啦一下全站了起来。
李师傅领头，张铁头、萧萧，还有其他的乐师和龙套，大家伙儿整整齐齐地在台下列好队，冲着陈小虎和那牌位，深深地鞠了一躬。
动作整齐划一，那是练功练出来的默契。
张铁头直起腰，那大嗓门憋了半天，突然吼了一嗓子：“新班主好！”
这一嗓子，把那股子沉闷的气氛给喊破了。
有人笑了，笑着笑着，眼圈又红了。那是高兴，也是心酸。新班主上位，说明这根苗接上了，这戏班子没散。
陈小虎站在台上，看着这帮老少爷们。他没说话，只是把那枚印章郑重地揣进怀里，贴着心口放着。
他的目光扫过台下，最后落在了第一排正中间的那把太师椅上。
那是爷爷以前坐的地方。如今那椅子空着，上面放着一杯茶，还是爷爷最爱喝的花茶，早凉透了。
陈小虎看着那把椅子，在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爷爷，您看见了吗？我接住了。这杆旗，我扛起来了。
交接仪式不算长，但办得心里踏实。
人群慢慢散去，大家伙儿都开始收拾东西，准备排练。没人偷懒，也没人抱怨，甚至连平时最爱说话的张铁头，这会儿也是闷着头在那擦鼓。
陈小虎站在台上没动。
白奶奶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别发愣了。既然接了这班主，就得有班主的样子。别老是一脸苦大深仇的，你爷爷在天上看着，也不想见你这副德行。”
“奶奶，我知道。”陈小虎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看着白奶奶，“我想了想，爷爷刚走，咱们不能就这么散了。得给大伙儿，也给爷爷一个交代。”
“你想干啥？”
“下个月。”陈小虎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几分，那是重新燃起的火苗，“下个月，永庆班开新戏。改良版《金山寺》，正式公演。”
白奶奶愣了一下：“这么急？那得改剧本，得排练……”
“来得及。”陈小虎眼里闪着光，那是要把天捅个窟窿的光，“这次公演，不为了别的，就是为了给爷爷送行。爷爷一辈子没唱够，咱们替他唱。爷爷说戏比命大，咱们就让他看看，这戏，到底有多大！”
萧萧在旁边听到了，停下手中的活计，眼睛亮亮地看着陈小虎。
白奶奶看着陈小虎那张坚定的脸，沉默了片刻，最后点了点头。
“行。这事儿我支持你。只要咱们这口气还在，这戏就得唱下去。”
陈小虎转过身，看着那两张牌位，嘴角微微上扬。
“爷，您等着吧。下个月，这锣鼓点子，肯定比以前更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