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民剧院门口，那张红底黑字的海报贴得显眼。上头没写啥花里胡哨的词儿，就一行大字：“永庆班改良版《金山寺》公演——献给老班主陈德厚”。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戏比命大，薪火相传”。
今儿个的天儿不错，没下雨，也没出大太阳，阴沉沉的，倒是正好映衬这出戏的调调。还没到点，剧院门口就聚了不少人。有老戏迷，那是专门来看老班主最后一程的；也有那是来看热闹的年轻人，听说这改良版川剧有点意思。
后台里，那叫一个乱，又透着股子井井有条的劲儿。
李师傅在那儿试锣，叮叮当当的；萧萧对着镜子勒头，勒得眉头紧皱；张铁头在那儿压腿，嘴里哼哼唧唧的。
陈小虎坐在化妆镜最里面的一角。他没急着画脸，手里拿着个相框，那是爷爷的那张黑白照片。照片里，爷爷穿着那身旧戏服，笑得很开，露出一口牙，看着就喜庆。
“爷。”陈小虎手指头在照片玻璃上轻轻划拉了一下，“今儿个这出戏，是给您看的。您以前老说我这不行那不行，今儿个您就在天上看着，看我能不能把这《金山寺》唱出个新样儿来。”
他把照片摆正，就在那一堆油彩盒子的中间，正对着镜子。就像是爷爷还坐在那儿，盯着他画脸似的。
白奶奶这时候走了过来，手里拿着那件法海的袈裟。
“虎子，穿上吧。”白奶奶的声音透着股子稳当劲儿，“这袈裟我让人重新熨了一遍，褶子都给顺平了。”
陈小虎站起身，接过袈裟披在身上。
白奶奶绕着他转了一圈，伸手帮他整理着领口，又把那串念珠给他挂正。老太太的手还是那么利索，一点儿不抖。
“你爷爷要是能看到今天，肯定高兴。”白奶奶拍了拍他的肩膀，“以前他就想改这戏，说老版的《金山寺》太狠，把法海唱得太绝了。他说法海那是出家人，得有大慈悲。他没改完，你给续上了。这点上，你比他会改良，比他强。”
“奶奶，我哪有那么好。”陈小虎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你就别谦虚了。”白奶奶瞪了他一眼，“这是你爷爷的心愿，也是咱们永庆班的新路子。去吧，别让他失望。”
这时候，萧萧也勒好了头，走了过来。她扮的是白素贞，一身素白，看着那叫一个清冷动人。
“班主，怕不怕？”萧萧笑着问，眼睛里闪着光。
陈小虎深吸了一口气，拍了拍胸口那枚印章的位置，那是贴身放着，硌得人心里踏实。
“怕啥。”陈小虎咧嘴一笑，“爷都看着我呢，我要是怯场，他肯定得拿烟袋锅子敲我。走，上台！”
前台铃响了。
那清脆的铃声一响，后台里的杂音瞬间消失。大伙儿对视一眼，那眼神里只有戏。
大幕拉开。
聚光灯打下来，那光刺眼得很，把台上的灰尘都照得清清楚楚。
陈小虎迈着方步走出来。他这法海，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那是横眉冷对，一脸的嫉恶如仇。今儿个这法海，眉头是舒展的，眼神里带着点悲悯，又带着点无奈。
锣鼓点子响起，那是李师傅特意改过的节奏，不像以前那么急，更稳重，更像是心里的波涛。
唱到“大慈悲”那一段的时候，陈小虎把那气运足了，声音不是吼出来的，是从胸腔里震出来的。
“贫僧我不修来世不修仙——”
“只修这大慈大悲在人间——”
这一嗓子，没那些花哨的拐弯抹角，就是直愣愣地砸在人心坎上。台底下那些个老戏迷，听着听着，身子就往后仰，像是被那声音给推着走。
原本有些嘈杂的剧场，这一刻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所有人都在盯着台上的那个红衣和尚。那哪里是在演妖怪，那分明是在演一个被规矩和人心夹在中间的苦行僧。
陈小虎在台上，心里头一片空明。他忘了下面坐的是谁，忘了这是公演。他脑子里只有爷爷说的那句话：“转回自己”。
他就是法海。法海就是他。那一刻，他把那个纠结了一辈子的陈小虎，和那个守着规矩一辈子的法海，给揉在了一起。
这一折戏，唱得那叫一个酣畅淋漓。
等到大幕落下，谢幕的时候。
大伙儿都走上台，排成一排。陈小虎站在中间，那是班主的位置。
掌声像是潮水一样涌上来，那是真的响，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陈小虎摆了摆手，示意大伙儿安静。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到舞台最前面，拿着麦克风。
“多谢各位捧场。”
陈小虎深吸了一口气，看着台下那一张张脸。
“这出改良版的《金山寺》，是我们永庆班的一点心意。献给我的爷爷，老班主陈德厚。他这辈子，把命都交给了这戏台子。他说过，戏比命大。今天，我想告诉他，这戏，我们唱下去了，还得唱得更好。”
顿了顿，陈小虎的声音更加洪亮。
“这出戏，也献给所有还在唱戏的人，还在守着老手艺的人。只要还有一个人看，我们就得唱下去，唱得对得起祖宗，对得起良心！”
台下再次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有人站了起来，有人在那抹眼泪。那掌声里，有对戏的认可，也有对这份传承的敬意。
陈小虎鞠了一躬，直起身，看着那大幕缓缓合上。
回到后台，大伙儿都累瘫了，但脸上全是笑。张铁头一屁股坐在地上，那是真的高兴。
陈小虎卸了妆，换回便装。他刚拿起那个相框，准备收起来。
“请问，是陈小虎陈班主吗？”
一个陌生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陈小虎抬头一看，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看着挺斯文，穿着个夹克，手里拿着个公文包，看着不像是个戏迷。
“我是，您是？”
那男人走进来，从包里掏出一张名片，双手递过来。
“我是省电视台的编导，叫韩伟。”男人笑了笑，眼神里透着股子诚恳，“今天这出戏，我看了。真的震撼。我有个想法，想给咱们永庆班拍个纪录片，专门记录这种传统戏曲的改良和传承。不知道陈班主有没有兴趣？”
陈小虎接过名片，上面印着“四川电视台文艺部”。
他愣了一下，随即把名片紧紧攥在手里。
省电视台？纪录片？
这可是个天上掉下来的大馅饼。
陈小虎转过头，看了一眼放在桌子正中间的那张爷爷的照片。照片里的爷爷，依然笑得那么开心，仿佛早就料到了这一刻。
“王导，您坐。”陈小虎指了指旁边的椅子，脸上露出一个自信的笑，“这事儿，咱们好好聊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