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电视台要来拍纪录片这事儿,在永庆班炸了锅。
那天收了工,陈小虎把大伙儿留在排练厅没让走。他把王导演那个名片往桌子上一拍,把意思一说。
“拍纪录片?那是啥玩意儿?上电视?”张铁头第一个跳起来,眼睛瞪得像铜铃,“咱这辈子能上电视?那得有多少人看啊?”
“就是拍咱们怎么练功,怎么唱戏,怎么过日子。”陈小虎解释道,“王导说,想拍真的东西,不整那些虚头巴脑的。”
白奶奶坐在太师椅上,手里转着那俩核桃,想了一会儿,停下手。
“拍吧。”
奶奶这一开口,屋里就静了。
“以前咱们怕这手艺失传,那是没人看。现在有人愿意拍,那是好事。”白奶奶看着大伙儿,“让更多人知道,这县城里还有个永庆班,还有人在唱川剧。只要有人看,这戏就死不了。这道理,你爷爷以前常挂在嘴边。”
“对!听师娘的!”张铁头一拍大腿,“我也觉得行。要是能上电视,我妈非得把全村人都叫来看不可。”
大伙儿你看我,我看你,最后都点了点头。
没过两天,摄制组的人就来了。
一共四个人,扛着大机器,举着收音杆,那个长镜头跟个大炮筒似的,架在排练厅的角落里,黑洞洞地指着人。
一开始,这帮老艺人还真不自在。
李师傅敲鼓,敲到一半,突然觉得屁股底下的椅子硌得慌,扭来扭去。那镜头一转过来,他手里的鼓槌差点没拿稳。
“看什么看!敲啊!”白奶奶那是真见过世面的,瞪了李师傅一眼,“跟平时一样,那机器就是个木头疙瘩,你不理它,它也不咬人。”
有了这一嗓子,大伙儿这才慢慢缓过劲儿来。
那摄像机就在那转。
拍了白奶奶教萧萧甩水袖。白奶奶年纪大了,腰腿不如以前利索,但那手腕子上的劲头还在。她抓着萧萧的手,一点点纠正那个弧度。
“软了!没劲儿!这水袖那是你的胳膊,得听使唤!”白奶奶骂着,萧萧忍着泪,一遍遍练。
拍了张铁头修道具。这家伙平时看着粗鲁,干起细活来那是真细致。手里拿着个小刻刀,对着个断了腿的木偶抠啊抠,连汗掉下来都不敢擦。
拍了李师傅司鼓。那汗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鼓皮上,那鼓点子却是越来越密,越来越急,像是要把一辈子的力气都敲进去。
当然,拍得最多的,还是陈小虎。
拍他练变脸。
那后台的灯光一打,热气腾腾。陈小虎穿着厚厚的戏服,脸上一张谱子接一张谱子地变。有时候卡住了,有时候慢了,他就停下来,对着镜子自己跟自己较劲。
那天中场休息,王导扛着那个小机器,走到陈小虎边上,递了瓶水。
“陈班主,我就想问问你。”王导扶了扶眼镜,“现在的年轻人都出去打工,搞直播,赚快钱。你这么年轻,守着这个老剧团,又苦又累,还不一定挣钱,图个啥?为啥坚持?”
镜头怼到了陈小虎脸上。
陈小虎拧开瓶盖,咕咚灌了一口水,抹了一把嘴。他看着镜子里那个还挂着半张脸谱的自己,沉默了片刻。
“也没啥图不图的。”陈小虎笑了笑,那笑容很实在,“我爷爷以前常跟我说一句话,戏比命大。我那时候小,不懂,觉得这是吓唬人的。现在爷爷走了,我接了这班主,我才明白是啥意思。”
他把那半张脸谱揭下来,露出一张汗津津的脸。
“我没那么大本事,也没想着要成什么大角儿。我就想着,这戏是老祖宗留下来的,要是断在我手里,那我以后下去见爷爷,没脸说话。我只想把戏传下去,多唱一场是一场,多教一个是一个。”
王导没说话,镜头里的红灯一直亮着,闪烁了几下。
除了拍人,摄制组还扛着机器去了县城的角角落落。
拍了那个贴着海报的电线杆子。
拍了茶馆里那个掉漆的川剧收音机,在那滋啦滋啦地响。
拍了街边那个卖凉粉的老大爷,一边铲凉粉一边跟着哼两句。
拍了县城的老城墙,拍了那条通往剧场的小巷子。
把永庆班,像是种树一样,种在了这县城的土里。
这一拍,就是大半个月。
等到素材拍够了,摄制组要走的那天,天有点阴。
王导指挥着人收拾器材,把那些大箱子往车上搬。陈小虎站在门口,帮着搭把手。
“陈班主,这次多谢配合。”王导握了握陈小虎的手,“素材拍得特别好,真的。那种生活里的劲儿,是演不出来的。回去我们就剪,争取早点出来。”
“那得啥时候能播啊?”张铁头在旁边探个脑袋问。
“快的话,一个月吧。”韩导笑了笑,“片子剪出来,会先在省台播。到时候我第一时间通知你。”
送走了摄制组,剧场门口又恢复了往日的安静。地上只留下了几个车轮印子,证明这儿来过人。
日子又回到了老样子。
练功,排练,做饭,睡觉。
大概过了有二十来天。
那天中午,陈小虎正在屋里整理账本,桌子上的破手机突然响了。那是个陌生号码,区号是省城的。
陈小虎愣了一下,接起来。
“喂,哪位?”
“喂,请问是永庆班的陈小虎陈班主吗?”对面是个男人的声音,听着挺正式,带着点公事公办的味道。
“我是,您是?”
“我是省文化馆的。”那男人语速很快,但很清楚,“是这样,省电视台那个纪录片《守望川剧》,昨天晚上试播了。反响相当不错,我们台长看了之后都很感动。特别是你们那一段,很多人都打电话来问,说想看现场。”
陈小虎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
“真的?”
“那还有假?我给你打电话,就是为了这事。”男人顿了顿,“现在省里有个文艺汇演,专门给传统戏曲留的位置。我们看了片子,觉得你们永庆班非常合适。想问问你们,有没有兴趣来省里演一场?就演你们那个改良版《金山寺》。”
陈小虎猛地站了起来,椅子在地上划出刺耳的一声“滋啦”。
他看着墙上爷爷那张照片,照片里爷爷依然在笑,好像早就在等着这通电话似的。
“去!”陈小虎声音很大,震得耳朵嗡嗡响,“我们当然去!不管啥时候,我们一定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