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盖着红章的邀请函,就这么摆在排练厅那张掉漆的八仙桌上。
红纸黑字,写着“锦城大剧院专场演出”。这几个字,在张铁头眼里头,那是比金子还亮。
“省城大剧院?”张铁头围着桌子转了三圈,那眼神像是盯着个刚出生的大胖小子,“我滴个乖乖,那可是省城的地界儿!听说那舞台比咱们这儿大十倍,那灯光,比咱县城的路灯还亮!”
说着,他伸出那只粗糙的大手,在自己的大腿上狠狠掐了一把。
“嗷——!”
张铁头龇牙咧嘴地叫唤了一声,把旁边正给李师傅补戏服的萧萧吓了一跳。
“铁头叔,你干啥呢?”
“看看疼不疼!”张铁头揉着大腿,嘿嘿直乐,“我怕这是做梦呢!省城大剧院啊,咱们这辈子能进那门,死也值了!”
陈小虎坐在桌子边上,手里拿着个笔,在一张废纸上画着圈。
“别嚎了。是去演出,不是去赶集。”陈小虎把笔一拍,“这一去,代表的不是你自己,是咱们永庆班,是咱们县的面子。谁要是给我掉链子,回来不用我收拾,自己把自己这身行头扒了!”
“那必须不掉链子!”李师傅在一头敲了敲鼓边,沉声说道,“这鼓点子,我保证敲得比钟还准!”
定节目单这事儿,陈小虎熬了一宿。
以前在县里演,那是怎么热闹怎么来。省城不一样,省城的观众见识广,眼毒。光靠热闹不行,得看真东西。
最后定了下来:开场是白奶奶的水袖。老太太那是镇场子的宝,那袖子一甩,几千年的风韵都在里头。中间是萧萧的旦角戏,那是年轻人的冲劲。压轴的,自然是陈小虎的改良版《金山寺》。
出发那天,县城下了点小雨,大伙儿坐着大巴车往省城赶。
一路上车里都没人说话,除了张铁头时不时扒着窗户往外看,嘴里念叨着“这楼真高”、“这车真多”。
到了锦城大剧院,一下车,大伙儿都傻眼了。
这哪是剧场啊,跟皇宫似的。那挑高的大厅,那锃亮的地板,照出人影儿来。后台更是讲究,一人一个化妆间,那是以前连想都不敢想的。
演出当晚,陈小虎站在幕布后面,透过缝隙往台下看。
好家伙,这地方就是大。黑压压的一片,底下坐了得有八成观众。虽然没坐满,但这人数量,比咱们县城那剧场挤爆了的时候还多。而且那坐着的,都是省城的角儿,懂行的。
陈小虎觉得手心里有点出汗。他回头看了看李师傅。李师傅正闭着眼养神,手里拿着那对跟了他几十年的鼓槌,脸上看不出啥表情。
“怕个球。”张铁头凑过来,小声嘀咕,“就把下面当成是咱县城那片红薯地,对着红薯唱还不行吗?”
陈小虎被这话逗乐了,心里的那股子紧张劲儿散了不少。
“上!”
铃声一响。
大幕拉开,那灯光打下来,亮得让人睁不开眼。
白奶奶走上台。老太太今天没坐轿子,是真走上去的。那身段,那步子,一点都不含糊。音乐起,水袖甩出去。
那一甩,跟两条白龙似的,直冲云霄。
“好——!”
台下立马传来一声叫好。那是懂行的叫好,脆生生的,透着股子欣赏。
有了白奶奶这一开,场子热了。萧萧上去,那嗓子一亮相,也是满堂彩。小姑娘虽然年轻,但这几年那是真练出来了,那身段那是真受看。
终于,轮到陈小虎了。
改良版《金山寺》。
陈小虎穿着那身袈裟,手里拿着禅杖,站在舞台正中央。这舞台太大了,大得让人觉得有点空旷,好像怎么走都走不到头。
但他没慌。
他脑子里想起了那天在坟前放的录音,想起了爷爷说的“戏比命大”。
这舞台是大,可心要是稳了,舞台再大也是小的。
“大慈大悲——”
陈小虎张口一唱,那声音通过那些昂贵的音响设备传遍了整个剧院。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颗钉子,钉在人心上。
那个改良过的法海,不再是那个冷冰冰的恶人,而是一个有血有肉、在规矩和人心之间挣扎的守护者。陈小虎把那种纠结,那种无奈,那种大爱,全都揉进了唱腔里。
台下的观众,从一开始的安静,到后来的屏息凝神,再到最后的如痴如醉。
等到最后那一段变脸,陈小虎一口气变了八张,最后露出那张素面朝天的“自己”脸谱,定格在那儿。
台下的掌声,跟炸了锅似的,那是真的响,震得舞台地板都在抖。
谢幕的时候,陈小虎带着全团的人,鞠了一躬,又鞠一躬。
观众不走,拼命鼓掌。那掌声里,有给老艺人的尊重,也有给这改良戏的认可。
回到后台,大伙儿都瘫了。这一场戏,那是真累,比演三场都累。
这时候,省文化馆的那个负责人走了进来。是个戴着眼镜的中年人,笑得一脸和气。
“陈班主,白老师,各位。”负责人挨个握手,“太精彩了!真的,永庆班名不虚传。这出《金山寺》,我看湿了眼眶。这才是咱们要的川剧,有魂儿!”
陈小虎喘着气,把汗水抹了一把:“让您见笑了。”
“哪里的话!”负责人摆摆手,“省里领导看了都很满意。我们有个想法,想邀请咱们永庆班,以后能常来省里。这锦城大剧院,给你们留个定点演出的位置。哪怕一个月来一次,咱们也想把这面旗子竖起来。”
定点演出!
这四个字一出,张铁头直接从地上蹦起来了:“真的?那我们以后能经常来这大舞台了?”
“当然是真的。”负责人笑着点头。
回县城的路上,车里的气氛跟来的时候完全不一样了。
张铁头抱着那张节目单,跟抱传家宝似的,看着看着就傻笑。
“我就说嘛!我就说咱们能行!”张铁头拍着大腿,“省城的人都叫好!那以后咱们就是省城的角儿了!”
萧萧靠着窗户,看着外面飞快倒退的路灯,脸上挂着红晕。
白奶奶坐在前排,闭着眼养神,手里那串核桃转得慢悠悠的。
“行了,都消停点。”白奶奶突然开口了,声音不大,但车里立马静了下来,“省城的戏台是大,掌声也响。但别忘了,咱们是从哪儿出来的。县城的根要是忘了,这戏唱得再花哨,也是个飘在空里的风筝,没根。”
张铁头嘿嘿一笑,不敢吭声了。
陈小虎坐在最后排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夜色。
车窗外,偶尔闪过几点灯火。他的手,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那枚印章。
兴奋劲儿过了,陈小虎心里头反而冷静下来了。
他想起了爷爷以前跟他说过的一句话。那是爷爷第一次带他去省城看戏,那时候他还小,看着那大舞台吓傻了。
爷爷当时拍着他的脑袋说:“小虎啊,你看这省城的戏台大不大?大。但是越大的台子,越难唱。这儿的人嘴刁,眼毒。在这儿唱戏,不光得有嗓子,还得有心。心要是正了,在哪唱都是角儿;心要是歪了,把台子搭在天上也没用。”
陈小虎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
“定点演出……”他在心里默默地念叨着这四个字,“爷,您看见了。咱们走到这一步了。但我记着您的教导,这路才刚起步呢。这省城的台子,咱们还得接着唱,还得唱得更稳当。”
车开进了县城的地界,路况变得颠簸起来。
陈小虎扶着扶手,把腰挺直了。
“回了。”他轻声说了一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