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台搁在办公室角落里的红色座机，这两天就像是被施了法，响个没完。
以前这电话一个月也响不了两回，那是铁树开花。现在好了，从早上一睁眼，一直响到天黑。有时候陈小虎正端着饭碗，那铃声响得跟催命似的，只能放下筷子去接。
“喂，永庆班是吧？我是县二中的，想请你们来给学生们搞个讲座……”
“喂，我是隔壁县文化馆的，想交流交流……”
陈小虎手里拿着个圆珠笔，耳朵夹着个烟——没点着，就是夹着。他面前摊着个大本子，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电话和名字。
这省城演出一回来，永庆班的名号算是打响了。但这名号响不响，能不能换成饭票，那是两码事。
陈小虎把本子合上，揉了揉太阳穴。他拿出张白纸，准备画个表格。以前爷爷管事的时候，就爱画这个，谁欠多少钱，哪天有演出，一目了然。
他在纸上画了几道杠，把邀约分了三类。
第一类是商演，开业庆典什么的，给钱痛快，但也就是图个热闹。第二类是官方交流，文化馆什么的，面子上好看，但给的也就是个车马费。第三类，是学校。
陈小虎数了数，这学校邀请居然是最多的。县一中、二中、三中，甚至连几个小学都打来了电话。
“班主，这怎么弄？”张铁头凑过来，看着那张纸，“这进校园的活儿，听说钱少得可怜。连油钱都不够吧？咱们这一大帮子人，还得拉家带口呢。”
陈小虎点了根烟，这回点着了，深吸了一口。
“钱是少。”陈小虎吐出一口烟圈，“但这活儿，咱们得接。”
“为啥？那是给那帮半大孩子看，他们懂个屁戏。”张铁头有点想不通。
“他们现在是不懂，但得让他们看见。”陈小虎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咱们要是嫌钱少不去，这戏以后就真没人看了。爷爷以前常说，传承传承，有人传才能承。那帮学生就是种子。”
李师傅在那边擦他的鼓，听这话，停下手里的活，点了点头：“班主说得对。这钱少点就少点吧，咱们也不差这一口饭。这活儿，我跟着去。”
既然定了调子，事儿就好办了。
第一站，县一中。
那是全县最大的中学，操场大得能跑马。下午两点，全校几千号学生，就在操场上排排坐。那场面，比在剧场里黑压压的一片更让人心里发毛。
那些正是叛逆年纪的中学生，一开始也是叽叽喳喳，有的还在写作业，有的在低头玩手机。那是真没把这帮唱戏的放在眼里。
直到陈小虎上了台。
这回没唱整出的戏，太长，学生坐不住。陈小虎挑了些精彩的片段，直接上干货。
先是萧萧的水袖，那袖子舞得跟飞仙似的，底下的窃窃私语声小了。
再是李师傅的鼓，那鼓点子敲得人心惊肉跳，底下的头都抬起来了。
最后，是陈小虎的变脸。
那音乐一炸，陈小虎一回头，手里的扇子一遮。
唰——！
红脸变黑脸。
底下的学生，“哇”地一声惊呼。
唰——！
黑脸变金脸。
这一声惊呼更大了，变成了整齐划一的尖叫。那种发自内心的震撼，是装不出来的。那些玩手机的不玩了，写作业的笔停了，几千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台上。
演完下来，陈小虎刚走到操场边，准备喝口水，就被一群学生给围住了。
“叔叔，刚才那个脸是怎么变的？”
“叔叔，袖子里是不是藏了机关？”
“叔叔，那火是怎么喷出来的？”
一个个问题，跟连珠炮似的。
陈小虎刚拧开矿泉水瓶盖，还没来得及喝，就被一个戴眼镜的小胖墩挤到了最前面。
“叔叔，我想学变脸，你能不能教我？”小胖墩一脸期待。
陈小虎低头看着这孩子，笑了笑。他把水瓶放下，蹲下身子，跟小胖墩平视。
“教啊，怎么不能教。”
“真的啊？”小胖墩乐坏了，周围的学生也都竖起了耳朵。
“但是啊，想学变脸，得先练基本功。”陈小虎伸出一根手指，“知道练什么吗？先练站桩。两腿分开，手平举，马步扎稳了，一站就是半个小时。要是站不住，那变脸就免谈。”
周围的学生一听，哄地一声笑了。
“啊？就站桩啊？这也太土了吧。”
“我还以为有什么绝招呢。”
“算了吧，站桩我腿都疼。”
大家嘻嘻哈哈地散了，觉得这变脸也没什么神秘的，原来就是吃苦。
陈小虎看着这群散去的孩子，摇了摇头，又笑了笑。他知道，这群孩子里，肯定有那几个没笑的，有心眼的。
接下来的半个月，永庆班成了县里的“香饽饽”。
一、二、三中，转着圈演了一圈。一共五场，场场爆满。学生们那是真热情，虽然没有门票，但那掌声，那眼神，是最真实的。
每次演完，陈小虎都会让人拿相机拍几张照。
晚上回到剧团，他打开那个二手的笔记本电脑，把这些照片一张张导进去。专门新建了个文件夹，起名的时候，他想了想，敲了两个字：“种子”。
看着屏幕上那些稚嫩的脸庞，看着他们盯着戏台的眼神，陈小虎觉得心里头比赚了十万块钱还舒坦。这条路，走对了。
这一天，刚从三中回来，陈小虎正忙着跟下一个学校联系定时间。
那电话还没拨出去，身后传来一阵拐杖拄地的声音。
“笃、笃、笃。”
陈小虎回头一看，是白奶奶。老太太手里端着个茶杯，脸色不太好看。
“奶奶，您咋还没歇着？今天演得挺顺的，没出岔子。”陈小虎赶紧站起来。
白奶奶没接他的话茬，走到桌子边上，那拐杖在地上重重一点。
“小虎啊，这两天我看你忙得很。”
陈小虎挠了挠头：“是挺忙的，这不邀约多嘛，我想趁热打铁，多跑几所学校。”
“跑学校是好事，我也没说不行。”白奶奶抿了一口茶，眼神锐利地盯着陈小虎，“但是，你看看这排练厅。这几天，除了排演出的节目，还有没有人练早功？还有没有人压腿？”
陈小虎愣了一下。这几天确实光顾着联系学校、安排行程了，团里的早功确实有点松懈。有时候为了赶场，练功的时间也就缩短了。
“这……”
“你别忘了，咱们是戏班，不是戏班子。”白奶奶的声音沉了下来，“你是班主，光顾着往外跑，把家里的功给落下了，那叫舍本逐末。外头名气再大，要是回了自家地界连个像样的功都练不出来，那才是丢人现眼。”
“我老了，守不动了。”白奶奶看着陈小虎，眼神里透着股子威严，“你得把这个家守好。外面的风再大，根要是松了，树就得倒。”
陈小虎看着奶奶那双浑浊却依然有神的眼睛，心里头猛地一激灵。
这就像是一盆凉水，在兴头上泼了下来，但透心凉之后，人是清醒的。
“奶奶，我知道了。”陈小虎站直了身子，收起了那股子浮躁劲儿，“明儿个开始，不管外头有多少邀约，早功雷打不动。基本功落下的，我都给补回来。”
白奶奶看着他的样子，脸色缓和了一些，点了点头。
“行了，去忙吧。把那事儿安排好，明儿早我来看看你们练功。”
白奶奶拄着拐杖，转身走了。
陈小虎看着老太太的背影，长出了一口气。他重新拿起那张还没画完的表格，在“排练”那一栏，重重地画了个圈。
外头再热闹，这戏台子下的土，还是得踩实了才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