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场门口那棵老槐树底下,仨脑袋凑在一块儿,跟那儿探头探脑。
陈小虎刚送走一波来看场地的客户,回头就瞅见这仨小鬼。大的那个看着也就是刚上初中的模样,个头挺高,穿了身不合体的校服;后面跟着俩小的,也就三四年级,鼻涕哈喇子还没擦干净呢。
“干啥呢?那是自行车棚,不是藏猫猫的地儿。”陈小虎喊了一嗓子。
那三个孩子吓了一跳,齐刷刷转过身来。那个大个子的往前挪了两步,又不敢靠太近,手里攥着书包带子,憋了半天,红着脸喊了一句:“叔叔,我们想学变脸。”
陈小虎乐了,把手里的钥匙串往兜里一揣,走过去蹲下身子:“学变脸?谁告诉你们这儿能学的?”
“上周你们去我们学校演出了!”大个子男孩吸了吸鼻子,眼睛亮得像灯泡,“最后那个变脸太帅了!我们在台下都看见了,那扇子一开,脸一抹,哗啦啦变出个孙悟空,我们班同学都羡慕疯了。”
后面那俩小的也跟着点头,跟捣蒜似的。
“我也想学。”左边的瘦猴似的小男孩说,“学会了我就不写作业了。”
“我也想,学会了能去电视台不?”右边的那个更小,说话还带着奶气。
陈小虎看着这三个小鬼,心里头有点热乎,但也直摇头。这事儿他没少碰见,以前跟着爷爷跑场子,总有小孩看了戏心血来潮,跑来要学,结果连个把势都摆不明白,第二天人影都没了。
“帅?那是台上看着帅。”陈小虎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变脸那是功夫,是苦活儿。想学?行啊,我也不要你们学费,也不看你们有没有基础。你们每天放学来剧场院子里的那块水泥地上,给我站桩。”
“站桩?”大个子一愣,“啥是站桩?”
“两腿分开,半蹲着,手平举起来,保持不动。”陈小虎比划了一下,“每天半小时,能坚持一个月不缺勤,我就收你们。要是嫌累,或者那天没来,那就别来了,该回家写作业写作业去。”
三个孩子互相看了看,显然没想到学变脸还得先蹲着。
“行!”大个子咬了咬牙,“我也能坚持!”
“我也行!”小的两个也不甘示弱。
陈小虎没当真,挥挥手让他们赶紧回家,别让大人找来了。
第二天下午,陈小虎正跟李师傅在里面调音,张铁头风风火火跑进来:“小虎,你快去看看,门口那几个小兔崽子是不是跟你杠上了?”
“咋了?”陈小虎一愣。
“都在院子里蹲着呢!那姿势,歪歪扭扭的,跟拉肚子的蛤蟆似的。”
陈小虎心里一动,放下手里的活儿,走到后院。只见那三个孩子果然都在。大个子的那个蹲得还算有模有样,后面俩小的就不行了,那个瘦猴一样的,腿抖得跟筛糠一样,那个最小的孩子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了,硬是没敢站起来。
“这就是站桩?”陈小虎走过去,踢了踢最小的孩子的脚后跟,“屁股撅那么高,要起飞啊?”
那孩子吓了一激灵,赶紧把屁股沉下去,结果一下子没稳住,一屁股坐在地上,“哇”地一声就哭了。
“哭啥?哭就算了,回家去吧。”陈小虎板着脸。
孩子抹了一把眼泪,鼻涕蹭了一脸,居然爬起来重新蹲好:“我不走!我要学变脸!”
陈小虎嘴角扯了扯,没说话,转身走了。
这一蹲,就是一周。
前几天,那俩小的确实受罪。陈小虎也不教别的,就让白奶奶在旁边看着。白奶奶手里拿个藤条,也不打人,就往孩子腿弯里比划,谁要是站不直,或者偷懒,她就咳嗽一声。那声音比打雷都管用,吓得几个孩子直哆嗦。
陈小虎有时候在窗户后面偷看。看着那三个小小的身影在夕阳底下抖动,汗水把校服的后背都浸透了。那个大个子的腿明显稳多了,那俩小的也不再哭鼻子,咬着牙死撑。
“这仨孩子,有点意思。”白奶奶放下藤条,喝了口茶,“比当年你强点。你当年还要爷爷拿着戒尺追着跑。”
陈小虎摸了摸鼻子:“奶奶,您就别揭我短了。”
“戏比命大,这话是你爷爷留的。但这行当苦,能吃下去苦的才是好苗子。”白奶奶看着那几个孩子,眼神里有了笑意,“看来咱们永庆班,真的要有第六代了。”
一个月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这期间也有人劝陈小虎,说这就是小孩子过家家,别当真。也有家长找过来,一看孩子在受罪,本来想拉走,结果听孩子说这是自己选的,也就没吱声,在旁边看了一会儿,默默走了。
最后一天,是个周五。
天刚擦黑,陈小虎走到院子里。三个孩子照例在站桩。这一个月下来,那大个子的下盘稳如磐石,俩小的也不再晃悠了,虽然动作还不够标准,但那股子精气神完全不一样了。
“行了。”陈小虎喊了一声。
三个孩子如蒙大赦,一个个瘫坐在地上,揉着大腿根子,哎哟哎哟地叫唤。
“都起来,别跟烂泥似的。”陈小虎看着他们,“一个月到了。明天周六,不用上学,上午九点,带上家长,来剧场后台。”
三个孩子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大个子猛地跳起来:“叔……师父!您收我们了?”
“别叫师父,叫班主。”陈小虎纠正道,“进来磕头。”
第二天上午,后台气氛庄重。
祖师爷的牌位前点了两根红蜡烛,香炉里插着三炷香。李师傅敲了一记大锣,张铁头把周围的杂物都收拾干净了,甚至连地板都拖了两遍。
三个孩子换了身干净衣服,领着家长站在一边。家长们看着这架势,也不敢大声说话,只是叮嘱孩子老实点。
“永庆班收徒,不搞那些虚头巴脑的。”陈小虎站在牌位前,手里拿着那个用了几代人的印章,“咱们这行,讲究个传承。今天收你们,不是让你们以后去卖艺赚钱,是让你们把这门手艺留住,传下去。”
三个孩子排成一排,规规矩矩地跪下,对着牌位磕了三个响头。
“起来吧。”陈小虎从怀里掏出三张纸。
那是爷爷生前画的几张脸谱,陈小虎找人复印了下来,虽然没有原版那么陈旧,但上面的每一笔勾画都清清楚楚。
“这是祖师爷留下的脸谱,也是咱们永庆班的根。”陈小虎把纸递给三个孩子,一人一张,“好好收着,弄丢了就别来了。”
大个子双手接过来,小心翼翼地夹进书皮里。那俩小的也学着样,宝贝似的揣进怀里。
“从今天起,你们就是永庆班第六代传人了。”白奶奶坐在旁边的太师椅上,手里盘着核桃,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声音里透着股子欣慰,“大壮,二条,小豆子,以后这就是你们的名号。进了这个门,就得守这个门的规矩。”
“是!”三个孩子齐声喊道,声音脆生生的。
陈小虎看着这三个半大的孩子,又看了看墙上的牌位,心里头像是放下了一块大石头。爷爷走了,但这香火算是续上了。
“行了,别在那傻乐了。”陈小虎拍了拍手,“大壮,去把那边的枪头拿过来;二条,去擦锣;小豆子,去扫地。”
“啊?”三个孩子刚还沉浸在拜师的喜悦里,一下全懵了,“这就干活啊?”
“废话,哪有徒弟不干活的?”陈小虎背着手往外走,“干完了练功,今天加练半小时桩。”
三个孩子哀嚎一声,却也都麻利地动了起来。
陈小虎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旧剧场的阳光斜着照进来,照在三个孩子忙碌的身影上,也照在那张刚贴上去的、写着第六代弟子名字的红纸上。
那一刻,他仿佛听见爷爷在耳边轻声说了一句:“成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