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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2章 小学徒

变脸:最后的川剧传人 云中龙 2501 2026-08-03 15:20:08

剧场后院的东墙上,多出了三张红纸黑字的表格。

那是陈小虎专门找人印的,上面用毛笔工工整整写着“永庆班第六代弟子练功表”。表格里密密麻麻画着格子,从周一到周日,早起练什么,晚上练什么,那是安排得满满当当。

大壮、二条、小豆子三个孩子背着书包,刚一进院子,头一件事就是往那墙上看。

“今儿个得加练半小时腿。”大壮认识几个字,指着表格最下面那一栏,“师父说了,这周腿脚不听使唤,得磨性子。”

二条把书包往那一扔,苦着脸:“昨晚蹲得我腿肚子转筋,今早下楼都扶着栏杆。”

“扶栏杆算啥。”小豆子虽然最小,却最机灵,“我听我爸说,练功夫的都能飞檐走壁,咱这才哪到哪。”

陈小虎正拿着扫帚在扫院子里的落叶,听见这话,扫帚把往地上一杵:“飞檐走壁?先把你那马步蹲稳了再说。书包挂好,别在那磨牙,过来排队。”

三个孩子立刻不敢吱声了,乖乖把书包挂在廊下的挂钩上,跑过来站成一排。

“今儿个还是老规矩。”陈小虎也不废话,指了指水泥地上的几块砖头,“一人一块砖,脚后跟悬空,把那《定军山》的词儿给我念顺了再下来。”

这就是基本功里的苦活儿。悬空站砖,练的是下盘的稳劲儿,还得嘴里念词,练的是气息。

大壮是个实诚人,站上去就没动静了,咬着牙挺着。二条那是瘦猴相,站了不到五分钟,那腿就开始打摆子,身子跟那不倒翁似的晃悠。

“哎呀师父,我腿麻了。”二条叫唤起来。

“麻就对了,不麻那是没练到位。”陈小虎背着手在旁边转悠,“你师父我当年练这个,腿肿得连裤子都脱不下来,你这才哪到哪。”

正说着,白奶奶手里拿着个保温杯,慢悠悠地从屋里出来了。她现在腿脚没那么利索,但精神头是真好,看见二条在那哼哼唧唧,老太太把保温杯往石桌上一放。

“行了,别嚎了。”白奶奶瞥了二条一眼,“你这点出息。当年你师父刚来的时候,比你还不如呢。让他站桩,他能站得睡着喽,最后还是你爷爷把他扛回去的。”

二条一听这话,眼睛瞪得老大:“师父还能站着睡着?”

“那可不。”白奶奶咧嘴笑了,露出一口假牙,“有一回练靠把,他靠着墙就打呼噜。后来你爷爷也没叫醒他,就让他在那靠着练了一宿。第二天早起,你师父整个人都僵了,跟个木头桩子似的。”

三个孩子都忍不住笑了,就连一直绷着脸的陈小虎也有些尴尬,摸了摸鼻子:“奶奶,陈年旧事您还提它干嘛。那不都是小时候不懂事么。”

“提它是为了让你也脸红脸,别光知道折腾孩子。”白奶奶走过去,拿了根小树枝轻轻敲了敲二条的膝盖弯,“把腰挺直了,屁股别往后撅。你们这岁数正是长骨头的时候,架子不正,将来上台就是个歪瓜裂枣。”

有白奶奶在旁边镇着,这三个孩子的练功劲头明显不一样了。老太太也不打骂,就坐在旁边看着,谁要是偷懒,她也不说话,就那么盯着你看,看得你心里发毛,只好老老实实接着练。

到了下午,李师傅提着那一袋子家伙事儿来了。

对于教唱腔这事儿,李师傅是既头疼又兴奋。头疼的是这几个孩子嗓子还没开,唱起来那是真要命;兴奋的是,永庆班终于又有新嗓子了。

“来来来,都围过来。”李师傅把那板鼓架好,拿眼皮子扫了三个孩子一圈,“咱们今儿个不练难的,就练那句‘这一仗’。跟着我的点,别抢,也别拖。”

大壮先来。这孩子嗓门大,一嗓子吼出来,震得房顶灰都往下掉。

“好!够响!”李师傅乐得直拍大腿,“就是这调儿……稍微有点像咱们老家那唤猪进食的动静。”

三个孩子哈哈大笑。大壮脸红得跟猪肝似的,挠着后脑勺:“师父,我这就这毛病,一喊就跑调。”

“跑调怕啥,多喊几次就回来了。”李师傅也不恼,拿着鼓键子点了点大壮的胸口,“气沉丹田,别光知道扯着嗓子喊。再来。”

二条和小豆子也跟着学。那稚嫩的童音在空荡荡的剧场里回荡,虽然还是有些五音不全,但那股子认真劲儿,听着让人心里舒坦。李师傅一边敲着鼓,一边晃着头,嘴里跟着哼哼,那模样像是喝了两两小酒似的陶醉。

练了两天,这剧场的角角落落都活泛起来了。

张铁头更是闲不住。他本来就是个手巧的人,这回有了正经徒弟,那更是要把师傅的本事露出来。他不知从哪弄来一堆边角料木头,躲在后台那一顿刨、一顿磨。

等到孩子们歇息的时候,张铁头像变戏法似的,从背后拿出三样东西。

“来来来,看这是啥!”

三个孩子眼睛都直了。那是三把缩了版的小号木头刀,做工精细,刀把上还缠着红绸子;还有三根小马鞭,那是用真的马鬃毛编的,拿在手里轻飘飘的。

“我的天,这刀真好看!”小豆子一把抢过一把木刀,在手里比划着,“哈!看刀!”

“别乱挥,那是道具,不是烧火棍。”张铁头一把攥住小豆子的手腕,“这可是我花了两晚上做出来的,弄坏了小心我揍你。”

陈小虎在一旁看着,心里也是一暖。以前这后台冷冷清清的,除了几个老头老太太,连个耗子都少见。现在好了,又是刀枪棍棒,又是孩子叫唤,这才像个戏班子的样。

这时候,萧萧提着个化妆箱子进来了。她刚在外面跑了个场子,还没来得及卸妆就过来了。

“哟,都在呢。”萧萧看着那三个孩子拿着木刀在那瞎比划,笑着走了过来,“这就是咱们班的新苗子?看着挺精神啊。”

“萧萧姐!”大壮跟萧萧最熟,因为萧萧长得好看,这孩子没事就爱往萧萧跟前凑。

萧萧把化妆箱放下,从里面拿出一叠画好的脸谱片子,摊在桌子上:“既然都在,那我也就教点干货。来,认认这个。”

三个孩子立刻凑了上来。

“这个红色的脸,记住喽,那是忠义。像关公关二爷,那就是红脸。”萧萧指着一张关公脸谱,“代表这人心里头敞亮,讲义气。”

“那这个黑的呢?”二条指着一张包公脸。

“黑脸那是正直,铁面无私。”萧萧耐心地讲,“你看那眉毛眉毛竖起来,那是有股子刚强劲儿。咱们唱戏,讲究的就是把这个劲儿给唱出来。”

“那白色的呢?”小豆子指着一张曹操脸,“看着就不像好人。”

“嘿,这就对了。”萧萧竖起大拇指,“白脸那是奸诈,心里头弯弯绕绕多。你看这眼窝,勾得细长,那就是心思重。记住了没?”

“记住了!”三个孩子异口同声。

陈小虎看着萧萧在那教,心里头盘算着这下一步的安排。这几个孩子虽然还没正式登台,但这股子劲儿已经有了。只要把底子打好了,将来指不定能成大器。

练功的日子过得快,一眨眼,这头一个月的基础训练算是差不多了。

这天傍晚,天色擦黑,家长们都来接人了。

大壮的爸爸是个开货车的,停好车走进来,看见儿子满头大汗,手里还攥着那把小木刀,乐得不行:“咋样儿子,累不累?累咱就不练了,回家吃红烧肉去。”

大壮把头一扬:“我不累!我要练成了上台唱戏!”

陈小虎正在旁边擦汗,大壮突然跑了过来,拉住陈小虎的衣角。这孩子个头窜得快,这一拉,陈小虎差点没站稳。

“师父。”大壮仰着头,眼睛里闪着光,“您总说练功练功,我们到底啥时候能登台啊?我看那电视上的小孩都能演,我也想演。”

陈小虎停下动作,看着这孩子。那眼神里全是渴望,不带一点假。

他蹲下身子,伸手把大壮衣服领子整了整,又拍了拍他肩膀上的灰。

“登台?”陈小虎笑了,眼神往那墙上的练功表扫了一眼,“那得看你们自己。等哪天你们站桩的时候,这腿不再抖了,这汗不再往下滴了,那就是快了。”

“真的?”大壮半信半疑。

“师父还能骗你?”陈小虎站起身,指着那空荡荡的舞台,“那地方在上面等着你们呢。但你们现在还没长出翅膀,飞不上去。”

大壮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转头看了一眼那黑乎乎的舞台,咬了咬嘴唇。

“行了,回家吃饭去吧,明儿个早点来。”陈小虎挥挥手。

看着三个孩子跟着家长走出剧场的背影,陈小虎长舒了一口气,转身把墙上的练功表翻到了新的一页。

作者感言

云中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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