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辆破旧的金杯面包车在成渝高速上跑得发飘，车窗半开着，外面的风带着股热乎劲儿往里灌，吹得人头发乱飞。
陈小虎手里攥着方向盘，嘴里叼着根没点的烟，眼睛盯着前面的路。刚去成都帮着萧萧把高中的东西收拾完，这一车后半拉箱都是她的书和行李。萧萧坐在副驾驶上，抱着个书包，眼睛看着窗外飞快倒退的树影子，半天没吭声。
车子过了收费站，眼瞅着就要下道回县城了。萧萧忽然动了动，把书包带子紧了紧，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师父。”她冷不丁叫了一声。
“咋了？想上厕所？”陈小虎把烟拿下来夹耳朵上，“再忍会儿，前面服务区停。”
“不是。”萧萧转过头，那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陈小虎的侧脸，“我不打算读大学了。”
陈小虎手一抖，车子在行车道上画了个龙，后面的车狂按喇叭，骂骂咧咧地超了过去。
“你疯啦？”陈小虎把车往路边一靠，打开双闪，扭着脖子看她，“你模拟考那是重点线的分，大学都不上了？前阵子不是说报了那个什么师范吗？”
“那是家里人让报的。”萧萧把脸转过去，看着前面仪表盘上那个晃悠的小平安符，“我想回剧团，跟着白奶奶好好学戏。”
陈小虎愣了半天没缓过劲来。这年头，谁家孩子不想着往高处走？考大学、进城里、坐办公室，那才是正道。唱戏？那是以前老一辈没饭吃才学的手艺，现在也就是个乐呵。
“萧萧，你别冲动。”陈小虎把烟扔到仪表盘上，“这行当苦，你看着台前风光，台后那是拿汗水和着血磨出来的。你成绩那么好，去念个大学，将来当个老师或者干点别的，那多稳当。”
“大学可以以后再读，成人高考、自考多得是。”萧萧声音不大，但咬字很清楚，“可学戏这事，等不了。白奶奶年纪大了，我现在不去学，过几年怕是学不全了。”
陈小虎张了张嘴，想劝两句，却发现没词儿了。他想起爷爷临走前的样子，想起白奶奶那双有些浑浊却还在盯着舞台的眼睛。这丫头，看着柔弱，心里头有根骨头。
回到县城旧剧场，正是晌午头。日头毒，把院子里的水泥地晒得泛白。
白奶奶正坐在廊下择豆角，听见脚步声，眼皮都没抬：“回来了？那几箱子书都搬回来啦？”
“奶奶。”萧萧走过去，也不嫌地脏，直接蹲在白奶奶的小马扎边上，“我选好了。”
白奶奶手里的动作停住了，把那一把豆角扔进盆里，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抬起头看着萧萧：“选啥了？”
“我不去上大学了。”萧萧仰着脸，“我要跟您学戏，把那水袖练出来。”
空气一下子静了。只有知了在树上没命地叫唤。
白奶奶盯着萧萧看了足足有一分多钟，那眼神像是要把这丫头的心给看穿了。
“你想好了？”白奶奶的声音有些哑，“这条路，你姥姥走过。那时候她也是这一把嗓子，这一身戏，可最后呢？那是吃开口饭，要看人脸色，要遭人罪。不好走。”
萧萧眼圈有点红，但没掉泪：“我姥姥没走完，那是她的遗憾。我是她带大的，我想替她走完。就算走不动，我也得试试。”
白奶奶叹了口气，伸手在萧萧脑袋上摸了摸，那手粗糙得像老树皮，却带着点抖：“你个傻丫头。”
这时候，萧萧她妈从屋里出来了。她刚把萧萧的被子叠好，听见这话，手里还拿着个床单。
陈小虎心里一紧，生怕她妈当场闹起来。这可是放弃大学的大事，换谁家里都得炸锅。
萧萧妈站在那，看着蹲在地上的闺女，脸上没什么大表情，就是把床单角捏得死紧。
“妈。”萧萧叫了一声。
“我知道。”萧萧妈声音平平淡淡的，“回来的车上我就看出来了。你那一书包的录取通知书都没翻出来看过一眼。”
她走过来，把床单搭在绳子上，用力抖了抖：“我也没指望你将来能成多大角儿。你要是真想好了，就好好学。别学了三天半觉得苦，又哭鼻子喊着要回家。那是你自己选的路，跪着也得走完。”
萧萧愣了一下，随即重重地点点头：“哎！我肯定好好学！”
陈小虎在一旁看着，心里头那个酸啊。这母女俩，话都不多，但这劲头，真是把那股子倔强给遗传下来了。
“行了，既然要学，就别在那晒着了。”白奶奶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小虎，去把那棍子拿来。”
陈小虎一愣：“现在就练？”
“废话，既然说是我的徒弟，就得立规矩。”白奶奶指着院子中间那块地，“三年。我给你定个限，三年之内，你要把水袖十二式全给我练圆了。少一式，你就别说是我白家的徒弟。”
萧萧二话没说，把书包往那一扔，跑过去就把袖子挽了起来：“好！”
当天晚上，陈小虎帮着萧萧收拾东西。
萧萧的房间里堆满了书，陈小虎从那一堆复习资料底下，翻出了那个大信封。那是省里那所重点大学的录取通知书，红色的封皮，烫金的字，看着就喜兴。
陈小虎拿着信封，手有点沉。这要是换了别人，怕是早就烧香拜佛感谢祖宗保佑了。
萧萧正把几件练功服往柜子里挂，回头看见陈小虎手里的信封，走了过来。她接过去，也没打开看，直接拉开床头柜的抽屉，把那信封往最底下一压，再把一摞子戏曲理论书盖在上面。
“以后再说吧。”萧萧轻声说了一句。
陈小虎看着那抽屉合上，咔哒一声。他没说话，只是弯腰把地上的一本《高中数学》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轻轻放回萧萧的书包里。
“走了，明早还要练功。”陈小虎转身往外走。
两人走到剧场门口的大台阶上坐下。夜里的风吹着挺凉快，对面那家烧烤摊正冒着烟，味儿飘过来，勾人馋虫。
陈小虎从兜里掏出两瓶冰镇的可乐，起开盖子，递给萧萧一瓶：“敬你一下？新入门的白家弟子。”
萧萧接过来，碰了一下：“谢了，班主。”
“以后咱俩就是同门了。”萧萧喝了一口，气打了一个，“以后在团里，你可得让着我点，别老拿班主的架子压我。”
“那得看白奶奶答不答应。”陈小虎笑了，靠在柱子上看着天上的月亮，“不过你放心，只要你在练功房里不掉泪，我肯定不笑话你。”
“切。”萧萧翻了个白眼，把可乐瓶捏得嘎吱响，“看着吧，三年，我肯定能出师。到时候谁笑话谁还不一定呢。”
陈小虎没接茬，只是看着剧场那扇旧木门。门缝里透出点光，那是白奶奶在里面等着还没睡。
他喝干了剩下的可乐，把瓶子往地上一放：“进吧，明早还要练早功，我看你能不能起得来。”
萧萧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冲着陈小虎背影哼了一声，大步跟了进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