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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4章 水袖十二式

变脸:最后的川剧传人 云中龙 1974 2026-08-03 15:20:08

白奶奶那个上了锁的樟木箱子,在墙角搁了不知多少年,上头的漆都掉了一圈。今儿个一大早,老太太把箱子搬了出来,翻出一叠泛黄的纸。

那纸脆得很,边角都卷起来了,上面全是毛笔字,还有手绘的小人图。

“过来。”白奶奶把那叠纸往桌上一拍,“这是我用了半辈子心血整理的《水袖十二式》。以前你姥姥想学,没学全,后来我想教小虎,他是个唱武生的,用不上这些。今儿个,你是第一个见着这真东西的徒弟。”

萧萧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凑过去看。那字迹工整,每一式都有名字,旁边还批注了要领。

“第一式,抖袖。”白奶奶也没废话,从旁边捞起那件白色的水袖褂子往身上一披,“看好了。”

只见白奶奶手腕轻轻一抖,那两尺多长的白绸子像是突然有了灵性,没怎么用力,就见那袖子像水面上的波纹一样,“哗啦”一下荡开,平平整整地飘在那儿,连个褶子都没有。

“这叫‘平波’。”白奶奶收了势,“看着简单吧?你来。”

萧萧觉得这动作看着挺轻松,不就是手腕动一下么。她穿上练功服,站在场子中间,手腕猛地一甩。

“啪!”

那袖子软塌塌地垂了下去,跟条死泥鳅似的,根本没飘起来,反而打在了自己的腿上。

“劲大了吗?”萧萧皱了皱眉,又试了一次。这次倒是甩出去了,可是袖子扭成了一团麻花。

“错了。”白奶奶手里拿着根细竹条,敲了敲萧萧的胳膊肘,“劲在腕上,不在臂上。你那是扔抹布呢?肩膀放松,肘子沉下去,把力气全聚在手腕那一点上,再送出去。”

这一练,就是一下午。

陈小虎在旁边带着那三个小学徒压腿,时不时往这边瞅一眼。他看着萧萧那胳膊抬起来又放下,袖子甩得噼里啪啦响,就是没那个“波”的形状。

“歇会儿吧。”陈小虎看不过去了,递过去一瓶水,“这玩意儿看着柔,其实费劲,那是精细活。”

萧萧没接水,额头上全是细汗,那缕头发都湿透了贴在脸上。她咬着嘴唇,盯着那袖口,像是跟它有仇。

“我不累。”萧萧深吸一口气,手腕又是一抖。

这一回,袖子总算是顺了点气,虽然还是有点歪,但好歹是出去了一截。

“这还差不多。”白奶奶坐在椅子上,手里端着茶缸子,“有点意思了。明天接着练第二式‘收袖’,第三式‘挽袖’。每一式都有讲究,少一式都不行。”

接下来的日子,剧场里就总能看见萧萧在那甩袖子。

这水袖十二式,那是真硬骨头。第二式“收袖”,看着是把袖子收回来,其实得用巧劲,指尖得像是有钩子,一把把袖子给抓回来。萧萧练得手指头都僵硬了,半夜回宿舍,连拧毛巾都费劲。

第三式“挽袖”更难,那是把袖子挽在手腕上,还得做出个花来。这动作得快,还得准。

练了大半个月,萧萧那两只手腕子全肿了,红通通的一片,看着都吓人。

这天晚上,散了场,人都走光了。

萧萧坐在后台的化妆镜前,两只手架在桌子上,疼得直吸气。白奶奶拿着一瓶红花油走了进来。

“伸出来。”白奶奶说。

萧萧把手伸过去。白奶奶把红花油倒在手心里,搓热了,用力按在萧萧红肿的手腕上。

“嘶——”萧萧疼得一缩。

“忍着。”白奶奶没停手,指腹在那肿胀的地方揉按,“当年我学水袖的时候,手掌心里全是茧子,一层磨破了长一层。你姥姥比我更狠,那时候条件差,袖子是粗布做的,她硬练,练到袖子甩断了,把手臂都甩脱了臼。”

萧萧听着,眼眶有点热,咬着牙没出声。

“咱们这行,讲究个‘拳不离手,曲不离口’。”白奶奶一边揉一边说,“我看你这几天有点急躁。心不静,袖子就乱了。”

“奶奶,我就是觉得……”萧萧吸了口气,“我怕学不好,对不起姥姥。”

白奶奶的手顿了一下,随后又接着揉,语气缓和了些:“只要你肯下笨功夫,就没有学不好的戏。你这一个月,我看在眼里。有股子狠劲,比你姥姥当年学得还快。但这只是个皮毛,火候还差得远。”

揉完了药,白奶奶把红花油瓶盖拧紧,放在桌上。

“明儿个开始,接着练。”白奶奶站起身,拍了拍萧萧的肩膀。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一个月出头了。

这天下午,陈小虎正在给大壮纠正那个踢腿的动作,就听见那边“呼”的一声风响。

回头一看,萧萧站在场子中央,身形未动,手腕轻抖。那白色的水袖像是活了一样,猛地窜出去,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然后稳稳当当地停住,像是一层水波平铺在空气里。

紧接着,她手腕一翻,袖子“嗖”地一下收了回来,整整齐齐地叠在掌心。

“好!”张铁头在旁边正修道具呢,看得忍不住喊了一声,“这‘抖袖’和‘收袖’,算是成了!”

陈小虎也看愣了。他记得一个月前萧萧那袖子还跟死泥鳅似的,这一转眼,居然真有了那股子“行云流水”的味道。

白奶奶坐在那太师椅上,脸上没什么大表情,只是微微点了点头,手里的核桃转得慢了些。

“马马虎虎。”白奶奶说,“也就是个形似。神韵那东西,得在台上磨。不过,比我想的要快些,算是个好苗子。”

萧萧收了势,微微喘着气,额头上又是那层细密的汗珠,但眼睛亮得吓人。她看着白奶奶,等着下一句教训。

白奶奶顿了顿,把目光落在萧萧那张有些疲惫却倔强的脸上,眼神里透着股少见的郑重。

“萧萧,你给我听好了。”白奶奶慢悠悠地说,“这十二式,你一式一式地抠。等你练到第十二式‘抛袖’那天,我把我压箱底的东西传给你。”

萧萧一愣:“压箱底?比这手稿还重要?”

“那是你姥姥留下的。”白奶奶声音低了低,“当年她走的时候,没来得及传给你妈,也没传给我。那是个念想,也是个遗憾。等你把功夫练到了,那个东西,自然就是你的。”

萧萧站在那,看着自己红肿未消的手腕,又看了看白奶奶那双浑浊却深邃的眼睛。

“哎。”萧萧重重地点了点头,“我肯定练到。”

陈小虎在旁边听着,心里头痒痒的,不知道那所谓的压箱底到底是什么宝贝。但他没问,只是走过去,把萧萧扔在地上的水瓶捡起来,递给她。

“行了,别愣着了。”陈小虎笑着说,“今儿个练得不错,晚上请你们吃火锅,庆祝一下?”

“我要吃辣的。”萧萧接过水,仰头灌了一大口。

“吃吃吃,辣死你。”白奶奶哼了一声,站起身往后台走,“记着,明早六点,别想睡懒觉。”

剧场里,几个孩子又开始了新一轮的吵闹,萧萧擦了把汗,转身又拿起了那两根长长的白绸子。

作者感言

云中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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