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台那张旧办公桌上，那个黑色的老式直板手机跟抽了筋似的，嗡嗡震动个不停。
李师傅坐在那把藤椅上，手里攥着杯茶，眼睛盯着那手机屏幕上一闪一闪的名字，眉头拧成了个死疙瘩。电话响了足足半分钟，他才慢吞吞地伸出手，划拉开接听键。
“喂？强子啊……”
电话那头声音挺大，是个咋咋呼呼的男声，隔着两米远都能听见：“爹！我都跟你说了三回了，那铺面我托关系才盘下来的，就在咱家小区门口。你赶紧把老家那边的东西拾掇拾掇，我这周末就开车回去接你！”
李师傅把听筒拿远点，嘴角动了动：“强子，这事回头再说，我这儿正……”
“正啥呀正！您都六十多了，还能敲几年鼓？来成都享享清福不好吗？天天大鱼大肉，还有孙子陪着你，这不比你在那个破剧场里吃灰强？”
李师傅没回嘴，等儿子那通连珠炮发完了，才低声应了一句：“行了，我知道了，晚上再给你回电话。”
挂了电话，李师傅把手机往桌上一扣，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沉，像是胸口压了块大石头。
陈小虎正拿着演出服在那核对扣子，听见这动静，凑了过来：“李叔，咋了这是？那是强哥的电话吧？又催着去成都？”
李师傅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那茶早凉了，苦味儿直冲脑门。“是啊，这小子，认死理儿。非说在成都给我弄了个铺子，让我去养老。说是养老，其实就是过去给人家当个吉祥物，看看店，收收钱。”
“那是好事啊。”陈小虎笑着把衣服挂好，“强哥那是孝顺。您老跟我们在后面风吹不着雨淋不着的，他也放心。去了成都，那是大城市，日子舒坦。”
“舒坦是舒坦，可我这心里头不踏实。”李师傅摇摇头，伸手摸了摸手边的那对鼓槌，“小虎啊，你是不懂。我十六岁进的这班子，那时候还是你太爷当家。这一晃眼，五十年了。五十年啊，我就干了一件事，敲这面鼓。”
李师傅指了指旁边架子上的那面大鼓，鼓面虽然有些发灰，但被擦拭得干干净净，透着股子温润的光。
“这县城就是我的家，这剧场就是我的窝。这鼓槌要是离了永庆班，我就不知道往哪敲了。那边的鼓我不熟，那边的人我也不熟，去了能干啥？那是真的退休了，那是等死呢。”
陈小虎听了这话，心里头也是一酸。老辈人对班子那种依赖，那是刻在骨子里的。就像鱼离了水，活是能活几天，但那股子劲儿没了。
“李叔，您要是真不想去，就别去。”陈小虎拉过凳子坐下，“您要是想去了，随时去，班子给您放假，想回来了，随时有您的位置。这永庆班，没您那鼓点子镇着，我也心里没底。”
李师傅听了这话，眼皮子一抬，浑浊的眼珠子里有了点亮光：“你小子倒是会说话。不过，我不去。”
“真不去？”
“不去。”李师傅把茶杯放下，语气硬邦邦的，“我想了一下午。我要是走了，这鼓谁敲？那是心里的节奏，张铁头那是打锣的，他不行。那几个小兔崽子更不行。这鼓要是断了，永庆班就少了一半的魂儿。你爷爷把这一摊子交给你，我这时候走了，那不是釜底抽薪吗？”
陈小虎想说可以请人，但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有些东西，不是请个人就能顶替的。那是几十年的默契，是一个眼神就能明白的轻重缓急。
“那您跟强哥说了吗？”
“没呢，这不不好张嘴嘛。”李师傅拿起鼓槌，在手里掂了掂，“这小子脾气犟，认准了的事儿九头牛拉不回来。但我这脾气比他还犟。”
到了晚上，剧场散了场，大壮他们几个孩子也被家长接走了。剧场里一下子静了下来，只有后院那盏路灯昏黄昏暗地亮着。
李师傅没走，他拿着块绒布，坐在大鼓边上，一下一下地擦着那对鼓槌。那动作轻柔得很，跟摸自己孩子的脸似的。
陈小虎刚锁好库房门，路过这边，看见李师傅在那忙活，便停住了脚。
“李叔，还没回呢？”
“这就回。”李师傅头也没抬，手底下的活没停，“这槌子把手处有点毛了，我给磨平了，省得下次打滑。”
擦完了，李师傅站起身，并没有像往常一样把鼓槌放进袋子里带走，而是找了颗钉子，踩在凳子上。
“小虎，过来扶一把。”
陈小虎赶紧过去扶住凳子腿：“李叔，您这是干啥？”
李师傅手有点抖，但钉子钉得稳稳当当，就在舞台侧面最显眼的那面墙上。他把那对鼓槌端端正正地挂了上去，两个槌头齐齐整整，像是两个守夜的哨兵。
“挂这儿。”李师傅拍了拍手上的灰，看着那墙上的鼓槌，“谁也拿不走。明儿个来了就能用，省得我天天来回带，嫌沉。”
陈小虎看着那对鼓槌，心里头明白，这是李师傅给自己下的定心丸，也是给这永庆班下的扎根令。这东西挂这儿了，人就跑不了了。
两个人站在那，看着那对鼓槌，谁也没提“养老”那两个字，也没提“孝顺”那档子事。
第二天一大早，剧场刚开门。
李师傅就坐在那办公桌前，拿着手机拨了回去。
“强子啊……铺子你留着，租出去也行，退了也行。爹不去了。”
电话那头儿子似乎早有预料，但又忍不住：“爹！您这是图啥呀？”
“爹在这有事。大事。”李师傅看着墙上那对鼓槌，脸上有了笑意，“这儿离不开我，我也离不开这儿。你好好过你的日子，等哪天我想孙子了，我就过去住两天。但这永庆班的鼓，我还得接着敲。”
电话那头沉默了半天，最后传来一声无奈的叹息：“行吧，您老开心就好。注意身体，别累着。”
“晓得了，挂了啊。”
李师傅挂了电话，把手机往兜里一揣，站起身，挺直了腰板，朝着后台喊了一嗓子：“大壮！二条！小豆子！别在那磨磨蹭蹭的，都给我起来！今儿个练新段子！”
陈小虎抱着剧本从侧幕走出来，正好看见李师傅把那对鼓槌从墙上取下来，紧紧握在手里。
李师傅转头冲小虎一咧嘴：“开工了，班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