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台那张破木桌旁,李师傅把那一对在这个位置挂了一晚上的鼓槌取了下来,反手递给刚进屋、还打着哈欠的张铁头。
“拿着。”李师傅语气硬邦邦的。
张铁头吓了一跳,双手在裤腿上蹭了蹭油灰,才敢接过去:“李叔,这大清早的,您这是要把衣钵传给我?我这点觉悟,也就是个敲锣的份儿啊。”
“别跟我这儿贫嘴。”李师傅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大褂披身上,“从今天起,锣先放放。你手脚利索,眼神活,跟我学司鼓。这活儿早晚得有人接,我还能敲几年?得留个后手。”
张铁头愣住了,手里攥着那两根红木棍,脸皱成了苦瓜:“李叔,您这是抬举我。可我这水平您也知道,连个开场锣有时候都敲得忽快忽慢的,这司鼓是武场的魂儿,我哪能干得了啊?这要是敲砸了,不是把班主的脸往地上摔吗?”
“谁也不是天生就会敲鼓。”李师傅把大鼓上的绒布罩掀开,露出那面有些发暗的鼓面,“你刚进班子那会儿,连马鞭都拿不稳,现在不也能耍两下了?学!”
陈小虎刚进门,听见这话,心里头一动。李师傅这是动了真格的,要把根扎死了。
“既然李叔看上你了,你就好好学。”陈小虎走过来,拍了拍张铁头的肩膀,“别辜负了李叔这番心思。这可是咱们永庆班的指挥棒。”
张铁头挠了挠头皮,嘿嘿一笑,腰杆子挺直了:“成!既然班主和李叔都发话了,我就当回小学生。敲不好您就拿板子抽我!”
“少废话,坐好。”李师傅指了指鼓师的位置——那可是整个乐队的C位,正对着出将入相的门帘。
张铁头屁股刚挨着凳子,手里还没拿稳,李师傅的戒尺就在桌边上敲了一下。
“腰挺直!眼别乱瞟!看哪儿呢?看鼓心!”李师傅眼珠子瞪得溜圆,“司鼓是全场的眼睛和耳朵。你在那儿乱动,台上的角儿心里就乱,底下的琴师手里就慌。鼓点跟着戏走,快慢轻重都有讲究。手要是抖,心就抖。”
张铁头赶紧收了神,屏住呼吸。
“先练个‘慢长锤’。”李师傅哼着调子,“预备——起!”
张铁头手腕子一硬,两根鼓槌这就下去了。
“啪!啪!咚咚咚!”
声音倒是挺响,但这节奏……那是真的硬。
“停停停!”李师傅手一挥,一脸的嫌弃,“你这是在砸钉子呢?这是唱戏,不是盖房子!手腕子要松,劲儿要透进去。你这敲出来的那是死点子,没有魂儿。”
张铁头一脸汗,这才刚开头啊。
“再来!”
这“再来”俩字,张铁头听了整整两个月。
这两个月里,剧场的后院那是遭了殃。以前张铁头敲锣,那是图个热闹,现在练司鼓,那是真遭罪。
有时候陈小虎带着大壮他们在前厅练功,就听见后院那鼓声一会儿像放炮仗,一会儿像那老牛喘气,断断续续,没个章法。
张铁头这人虽然平时咋咋呼呼,但这回是真上了心。他那两只手,以前满是老茧,现在倒好,虎口和指腹上全是磨出来的血泡。那鼓槌把手本来是光滑的,被他手上的汗沤得发黑。
这天下午,白奶奶正坐那看着萧萧练水袖,忽然闻着股药膏味。
转头一看,张铁头正龇牙咧嘴地坐在那,手心朝上摊着,大壮正拿着针给他挑血泡呢。
“哎哟哟……轻点!大壮你小子是不是报复我上次没给你买冰棍?”张铁头吸着凉气,嘴都快歪了。
“铁头叔,你这血泡都连成片了。”大壮那手底下也没留情,一针扎下去,挤出一股黄水,“白奶奶,您快给看看,铁头叔这手是不是废了?”
白奶奶瞥了一眼,哼了一声:“那是笨的。使的是蛮力,不会用巧劲。这手要是废了,那是活该。”
嘴上这么说,白奶奶还是放下手里的活计,把那瓶红花油拿过来,倒了一坨在张铁头手心里。
“忍着点。”
“哎!疼疼疼!”
抹完药,张铁头看着那红通通的手掌,嘿嘿一笑:“奶奶,您别看我现在这熊样。等我把这手磨出茧子来,这鼓点就能听使唤了。值!”
第二天,张铁头两只手贴满了创可贴,那鼓槌握得比谁都紧。
日子一晃,这就到了检验成果的时候。
这天排练《三岔口》,这戏武生打斗多,对鼓点的要求那是极高。
李师傅坐着喝了口茶,忽然把鼓槌往桌上一放:“铁头,你来。”
张铁头正拿着小锣在旁边候着呢,一听这话,脸刷地白了:“李叔,真……真来啊?”
“废话,练了两个月了,还能光在下面假把式?上!”李师傅指了指那个位置。
张铁头咽了口唾沫,战战兢兢地走过去,坐下。他看了一眼陈小虎,陈小虎冲他点了点头。
“稳住。”李师傅在旁边说,“别管错不错,把心里那个点子敲出来。”
“好,开始了啊。”张铁头深吸一口气。
陈小虎在台上把那把虚刀一挽,眼神一亮。
“大锣一击——”
张铁头手腕子一抖,这第一下倒是挺齐。
“切切切……”
节奏起来了。刚开始还算稳,可到了那两人对打的快节奏段落,张铁头那手就开始不听使唤了。
一下,敲到了鼓边上,“啪”的一声脆响。
第二下,慢了半拍,跟琴师的弦岔了音。
第三下,力度没压住,声音炸了。
台上的动作停了一下,琴师老刘拉跑了调。
张铁头脑门子上的汗瞬间就下来了,手一哆嗦,差点把鼓槌扔出去。他慌乱地看向李师傅,眼神里全是歉意。
全场静悄悄的。
李师傅没骂人,也没拿眼瞪他。老人家只是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口浮沫,抿了一口。
“错三处。”李师傅淡淡地说。
“李叔,我……我手滑。”张铁头脸涨得通红。
“手滑不是理由,心慌才是。”李师傅放下茶杯,看着张铁头,“不过,有一点你做对了。”
张铁头一愣:“啥?”
“你敢敲。”李师傅脸上难得露出一丝笑模样,“这位置,多少人看着就眼晕。你敲错了,但你没停,也没回头看我。就这一条,这司鼓你就学成了一半。”
张铁头愣了半晌,嘴巴咧了咧:“李叔,您这是夸我呢?”
“夸你?想得美。再来一遍!”李师傅拿起那对备用鼓槌,在桌边敲了个点子,“刚才那三处错,给我找补回来!”
排练一直持续到天黑。
散了场,人都走差不多了。剧场里只剩下张铁头一个人。
他没走,坐在那个司鼓的位置上,手里摸着那对鼓槌。灯光昏暗,照在他那双贴满创可贴的手上。
他拿起来,在空中比划了两下,嘴里念叨着:“快慢轻重……心里有戏……”
陈小虎锁好门进来,看见这一幕,没打扰他,只是站在阴影里。
张铁头忽然把鼓槌往桌上一拍,像是跟谁发誓似的,低声说了一句:“李叔,您放心。我一定好好学,哪怕把手敲烂了,这鼓,我也给您接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