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壮正扎着马步，两条腿跟筛糠似的抖，陈小虎手里拿了根细竹条，正对着那膝盖弯比划着。
“腰挺直！眼珠子别乱转！”
大壮刚想求饶，就听见门口一阵急促的刹车声。那声音脆生生的，不像是在这破巷子里常听见的那种拖拉机动静。
陈小虎一扭头，看见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门口，车窗摇下来，露出一张戴着墨镜的脸。
“师父？”陈小虎把竹条一扔，赶紧迎了上去，“您这也没个电话，怎么突然就杀过来了？”
唐耀文推开车门，脚上那双皮鞋擦得锃亮，踩在剧场的青石板上，“哒、哒”两声，听着就提气。他摘下墨镜，往里头扫了一眼，看见那几个半大孩子正好奇地盯着他。
“怎么？不欢迎啊？”唐耀文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听说你搞得风生水起，又是进校园又是收徒弟，我这当师父的能不来看看？”
“哪能呢，盼都盼不来。”陈小虎接过唐耀文手里的包，“您里面坐，张铁头刚烧了壶开水。”
“少跟我整这些虚的。”唐耀文摆摆手，没往里走，就站在院子当中，那眼神忽然沉了下来，“我今天来，可不是来喝茶聊天的。你跟了我半年，我也看了你不少戏。今儿个来，是给你出道题。”
陈小虎心里咯噔一下。他知道这师父虽然平时笑呵呵，但一提专业那是一点情面不讲。
“您出题，我接着。”陈小虎站直了身子。
“三天。”唐耀文伸出三根手指，“三天时间，给我排一出老戏。但有个规矩，得用你那改良的路子排。剧本、调度、音乐，都得有新意，还得是老戏的味儿。三天后的今天，我来验收。”
陈小虎脑子里飞速旋转。三天排一出新戏？还要改良？这简直是魔鬼训练。
“您定戏吧，排哪出？”陈小虎没废话。
“我不定，你自己挑。挑个你最有把握的。”唐耀文看了看表，“计时从现在开始。”
陈小虎咬了咬牙关：“就《白蛇传·游湖》。这出戏咱们熟，我想着把那段借伞的节奏给改改。”
“行，有胆气。”唐耀文点点头，转身就往外走，“我不住这儿，三天后见。这几天别给我打电话。”
说完，钻进车里，“轰”的一声油门，车屁股冒着烟走了。
陈小虎站在门口，看着那车消失在巷子口，深吸了一口气。
“行了，都别愣着了！”陈小虎转过身，冲着院子里发呆的几个人喊了一嗓子，“大壮、二条，收工！回家写作业去！萧萧、李叔，咱们干活！”
这三天，永庆班的灯就没熄过。
陈小虎把《游湖》的剧本摊在桌子上，那是翻来覆去地改。原本那场戏，许仙和白娘子在断桥相遇，唱词慢，身段多，现在的观众看惯了快节奏，容易在这节骨眼上走神。
“这段‘三春不遇’，太拖了。”陈小虎拿着红笔在剧本上画了个圈，“萧萧，我想把这段词给精简一半，配乐把二胡的独奏改成齐奏，把情绪顶上去。”
萧萧拿着剧本，眉头微皱：“这词要是减了，那意境还在吗？”
“意境靠身段和眼神补。”陈小虎眼圈已经熬得通红，手里那烟屁股都捏扁了，“咱们是给现代人看，不是给老学究看。节奏得带起来。”
李师傅在旁边拿着鼓槌，试探着敲了两下：“小虎，那鼓点是不是也得变变？以前是慢长锤，现在是不是得加点急急风？”
“对！就是这意思。”陈小虎一拍桌子，“李叔，您那鼓点子给我往碎了敲，把那种心跳的感觉做出来。”
白天教徒弟基本功，晚上就拉着萧萧、李师傅他们排练。陈小虎这三天加起来睡了不到十个小时。到了第二天半夜，他正改着唱词，脑袋一歪差点砸在桌子上，被张铁头拿凉毛巾给擦醒了。
“班主，你也悠着点，别还没交卷人先趴下了。”张铁头看着他那张蜡黄的脸，有点不落忍。
“没事，撑得住。”陈小虎灌了一大口浓茶，苦得直咧嘴，“这可是师父给的考题，考不过，以后这‘改良’二字我就不敢提了。”
第三天下午，日头偏西。
唐耀文准点出现在剧场门口。他也没进后台，直接往观众席上一坐，把那墨镜往兜里一揣，两条腿交叠着，手在膝盖上敲着拍子。
“开始吧。”
陈小虎站在侧幕条边上，深吸一口气，冲着李师傅点了点头。
鼓点起。
这一回的《游湖》，那是真不一样。大幕一拉开，不是以前那种慢吞吞的铺陈，背景音乐一响，就把西湖雨那种急切和浪漫给揉在了一起。萧萧那身段走得极快，水袖一甩，那就是一阵风。
陈小虎扮的许仙，在桥上那一绊，摔得干脆利落，还没等观众反应过来，萧萧的水袖就已经接住了，那节奏快得让人屏住呼吸，直呼精彩。
二十分钟的戏，演完了。
陈小虎站在台中间，胸口还在起伏，脑门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他站在那，眼睛死死盯着台下黑漆漆的座位，手指头一直没闲着，在裤缝边上摩挲着，心里头七上八下的。
唐耀文没动窝，坐在那看了足足有一分钟，才慢慢站起来。
他走上台，绕着陈小虎和萧萧转了一圈，又看了看李师傅，最后背着手，看着陈小虎。
“这就是你的答案？”
“是。”
唐耀文嘴角动了动：“排得不错。字幕、节奏、灯光，确实都有想法。尤其是那段断桥相会，删减得利索，现在的年轻人能看得进去。这点，我没看走眼，你是个肯动脑子的人。”
陈小虎松了一口气，刚想笑，就见唐耀文脸色一沉。
“但是。”
这两个字一出，陈小虎的心又悬起来了。
“有两处唱腔，处理得太‘新’了。”唐耀文走到乐队那边，指了指琴师，“刚才那段‘西湖山水还依旧’，你把那个尾音给挑上去了。这听着是好听、洋气了，可把那股子悲凉的底子给丢了。老戏老戏，老的就是那个味儿，味儿都没了，那还是白娘子吗？”
陈小虎愣了一下，那是他特意改的，觉得更符合现代审美。
“还有最后那个收尾，你把高腔给压低了。我知道你是怕观众听着累，可那才是戏眼。你把眼给堵上了，戏就瞎了。”
唐耀文拿过那把二胡，架在腿上：“看着，这地方得这么拉。”
只见他手腕一抖，那琴声呜咽着传出来，虽然慢，但那一声低回，像是把人的心都给揪住了。那是真有味道，听着让人心里头发酸。
陈小虎在旁边看着，猛地一拍大腿：“对！就是这个劲！我光顾着顺，把劲儿给泄了。”
“戏是改良，不是改行。”唐耀文放下二胡，站起身拍了拍手，“只要记住这点，你的路就宽了。”
陈小虎没含糊，当场喊了一声：“李叔，再来一遍！萧萧，咱把那两处给改回来！”
又是半个钟头，这一遍下来，陈小虎唱得那是满宫满调，连带着萧萧的情绪都被带出来了。
一曲终了，唐耀文站在台下，终于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真心的笑意：“这回对了。味儿回来了，还添了新意。”
他走上台，看着陈小虎，伸手帮他理了理那有点歪的领口。
“小虎，你的改良，算是入门了。”
陈小虎听到这话，身子一震，眼眶子突然有点发热。这半年的折腾，这一夜的苦熬，就为了这一句话。
“剩下的路，得靠你自己走了。”唐耀文拿起放在桌上的包，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我能教的，都教了。以后再有什么难处，别自己闷头瞎琢磨，多回来看看老东西，那是根。”
走到门口，唐耀文停住脚，回头看了一眼还在那收拾道具的几个人。
“走了。”
陈小虎追出去几步：“师父，吃了饭再走呗？”
“不了，省团那边还有会。”唐耀文摆摆手，钻进车里，车窗摇下来，冲着陈小虎扬了扬下巴，“把你这身板给我挺直了，别让永庆班在你手里塌了腰！”
陈小虎站在那，看着那辆车消失在夕阳里，一直挺着腰板，站了许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