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的麻意像细针一样扎进皮肤,沈令仪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舌尖那股淡淡的苦味越来越清晰。
一线牵。
她记得在父亲留下的那本残破毒经里见过这个名字——用七种寒性药材淬炼,中毒者会与下毒者命脉相连,一方若死,另一方也活不过三个时辰。说是毒,更像是一种同归于尽的锁链。
裴归尘靠在榻上,脸色苍白得像纸,胸前的绷带又渗出血迹。他闭着眼,呼吸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沈令仪没说话,端起桌上那杯还剩一半的残茶,走到榻边。影三立刻上前一步:“你想做什么?”
“救他。”沈令仪声音平静,手上动作却快得惊人——她掀开裴归尘胸前的绷带,露出那道还未愈合的剑伤裂口,然后将整杯茶直接倒了进去。
“你疯了!”影三拔剑出鞘。
裴归尘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伤口处的皮肉在茶汁浸入后迅速泛出青紫色。沈令仪按住他的肩膀,感觉到他脉搏突然变得剧烈,像要挣脱皮肤跳出来。
毒素加速了血液循环。
她自己的指尖也开始发麻,眼前景物晃了晃。一线牵的毒性发作了,她和裴归尘的命现在被强行锁死在了一起。
榻上的人忽然低笑起来,笑声里带着咳血的嘶哑:“你果然……没要解药。”
沈令仪稳住呼吸,转头看向屏风。那是架楠木雕花的六扇屏风,她走过去,抓住最边上那扇,用力一掰——
“咔嚓。”
楠木支架被她硬生生掰断一截。影三的剑尖已经抵在她后颈:“住手!”
“你主子脊椎受损,再抽搐几次就瘫了。”沈令仪头也不回,将那段楠木削成两块长条,走回榻边,掀开裴归尘的衣襟,将夹板固定在他脊柱两侧,用撕下的绷带条紧紧捆住。
做完这些,她额头上全是冷汗,视线又开始模糊。
“影三,”她喘了口气,“把裴府秘藏的续命丹交出来。”
“凭什么信你?”影三的剑尖往前送了半分,冰凉的金属贴上皮肤。
沈令仪慢慢转过身,看着这个一身黑衣的护卫。他的眼睛藏在阴影里,但握剑的手很稳——太稳了,稳得不像一个刚刚经历主子濒死、府邸被围的护卫。
“三天前,西华门外,”她开口,声音因为毒素而有些发颤,“你接应我时走了七步,第三步和第五步的落脚点比正常步幅短了半寸。那不是习惯,是右腿旧伤未愈——你不敢全力踏地。”
影三的手微微一抖。
“你现在可以杀我,”沈令仪继续说,“但一线牵的毒性已经发作。我死,裴归尘也活不过三个时辰。而你……”她盯着他的眼睛,“一个让主子死在眼前的护卫,裴家暗卫营会怎么处置?”
剑尖停住了。
沈令仪伸手,直接从他腰间摸出那个青瓷药瓶。影三没有阻拦,只是握剑的手青筋暴起。
她倒出两粒朱红色的药丸,在掌心一搓,分成四半。自己吞下一半,另一半捏开裴归尘的嘴,强行塞了进去。
药丸入口即化。
几乎同时,侧室传来窗户被推开的声音——很轻,但在这寂静的夜里清晰得像一声锣响。
赛华佗想跑。
沈令仪抓起桌上那个碎了一半的茶盏,看也不看就往声音来处掷去。碎片划破空气,紧接着是一声闷哼和重物落地的声音。
她走过去,推开侧室的门。
赛华佗趴在地上,左脚踝被瓷片划开一道深口子,血正往外涌。他挣扎着想爬起来,看见沈令仪,脸色瞬间惨白。
“一线牵的催吐方剂,”沈令仪靠在门框上,身体因为毒素而微微发抖,“交出来。”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那你跑什么?”沈令仪打断他,“裴归尘若死,裴府满门抄斩。你是他请来的大夫,按律连坐——轻则流放三千里,重则凌迟。赛大夫,你今年五十有三了吧?受得住几刀?”
赛华佗的嘴唇哆嗦起来。
“方剂。”沈令仪重复,声音冷得像冰。
老头瘫在地上,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手抖得几乎拿不住。沈令仪接过,打开看了一眼——药材配伍没错,正是诱发一线牵毒素排出的方子。
她转身回到主室,把药包扔给影三:“三碗水煎成一碗,快。”
影三接过,深深看了她一眼,闪身出了房门。
药效开始全面发作。
沈令仪感觉五脏六腑都在翻搅,喉咙里涌上腥甜。她强撑着走到裴归尘枕边,从自己袖中摸出那枚温热的印信——之前裴归尘塞给她的,代表他能调动的一切力量。
现在,她把它塞回他手里,用力握紧他的手指,让冰凉的玉石硌进他掌心。
裴归尘的眼睫颤了颤,缓缓睁开。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眼睛此刻蒙着一层雾,但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重新凝聚。
他看着沈令仪,看着她惨白的脸和额头的冷汗。
“我入局,”沈令仪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不是为了成为谁的附庸。”
她喘了口气,眼前发黑,不得不抓住榻沿才站稳。
“我是为了找一个能一起活到最后的‘死敌’。”
话音落下,她再也撑不住,身体软软倒向地面。
倒下的瞬间,一只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裴归尘不知哪来的力气,硬是从榻上探出身,在她倒地前拉住了她。两人的手都因为毒素的痉挛而颤抖,指尖在冰冷的空气里交错,握紧。
药味弥漫的房间里,呼吸声交织成一片。
影三端着药碗冲进来时,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幕——他的主子半挂在榻边,死死抓着那个倒地的女人,两人的手缠在一起,像某种同生共死的契约。
他顿了顿,然后快步上前,将药碗放在榻边。
“主子,药好了。”
裴归尘没松手,只是用另一只手端起药碗,先灌了自己一大口,然后捏开沈令仪的嘴,把剩下的药汁全倒了进去。
苦味在两人唇齿间弥漫开来。
沈令仪在昏迷中呛咳,但药汁还是咽了下去。裴归尘松开手,任由她滑倒在地,自己则靠在榻边,胸口剧烈起伏。
“她若死了,”他看着影三,声音沙哑得可怕,“你就去陪葬。”
影三单膝跪地:“属下明白。”
窗外,夜色正浓。
而在这间弥漫着药味和血腥气的房间里,一场以性命为赌注的结盟,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