邮递员骑着那辆绿色的摩托车，“突突突”地在巷子口熄了火。他手里拿着个牛皮纸大信封，对着正在院子里晾衣服的张铁头喊：“永庆班的人呢？有挂号信，盖章！”
张铁头把手在围裙上蹭了两把，跑过去接了信。信封上寄件人的名字写得龙飞凤舞，就两个字：唐耀文。
陈小虎刚把那把练功用的大刀给大壮递过去，听见动静，扭过头来。他一眼就认出了那笔迹，心里头微微一动。自打那天唐耀文考完试走人，这都快过去一周了，也没个电话，不知道这师父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给我的？”陈小虎接过信封，也没撕，先在手里掂了掂。不重，就两张纸的样子。
回到后台，陈小虎拿裁纸刀划开封口。里头是一张打印的便签，还有一张手写的宣纸信笺。
便签上都是客套话，什么“寄去近期省里关于戏曲扶持的相关文件，望查收”，那是给外人看的。陈小虎直接翻到下面那张宣纸。
上面的字是毛笔写的，苍劲有力，没有什么寒暄，直奔主题：
“小虎，师徒一场，缘分尽了。从今往后，唤我老唐，别再叫师父。艺无止境，咱们以后是同行，平辈论交。切记，莫要丢了永庆班的脸。”
陈小虎看着那两行字，愣了有半分钟。他原以为师父会写些鼓励的话，或者指点哪里做得不够好，没成想是这么一句。
张铁头凑过来，想看又不敢看，在那挤眉弄眼：“班主，唐老师信里说的啥？是不是夸咱们那出《游湖》绝了？”
陈小虎把信纸折好，重新塞回信封里，嘴角慢慢咧开了一个弧度。他把信封往抽屉里一放，拍了拍桌子：“铁头，把电话拿过来，我给唐老师打个电话。”
电话通了，那边只响了一声就被接起来了。
“喂？”唐耀文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陈小虎对着话筒，深吸了一口气，开口道：“老唐，信我收到了。”
电话那头没动静，紧接着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那是真真切切的高兴：“哈哈，你小子反应倒是快。我还怕你磨磨蹭蹭叫不出口呢。”
“您都发话了，我哪敢不从。”陈小虎也笑了，心里头那块石头算是落了地。
“这就对了。”唐耀文的声音稳了下来，“以前叫师父，那是教你手艺；现在叫老唐，那是瞧得起你这人。同行之间，平辈相称，以后的路，你得自己走了。”
陈小虎握着听筒的手紧了紧：“老唐，您放心。永庆班这摊子，我肯定给它支棱起来。”
“嗯，我看你那出改良的《游湖》是个好苗头。”唐耀文接着说，“省里几个院团的团长，最近我也跟他们提过你的路子。要是后面你这戏能立得住，我会推荐你去省里的院团交流交流，甚至是联合演出。但这得看你自己的本事，我可不帮你吹牛。”
“那是自然。”陈小虎应道，“我有几斤几两，您还能不知道？要是到时候给您丢人，您拿鞋底子抽我都成。”
“行了，我还开会呢，挂了啊。”
“哎，老唐再见。”
挂了电话，陈小虎坐在那把旧椅子上，看着手里嗡嗡作响的话机，心里头忽然觉得空落落的，但又像是卸下了一副重担。这大概就是出师的感觉吧。以前那是跟着别人走，往后，前面就算是大坑也得自己跳了。
他翻开手边那个黑色的硬皮本，在第一页上认认真真写下了“老唐”两个字。想了想，他又在旁边画了个简笔画的笑脸，虽然画得歪瓜裂枣的，看着挺喜庆。
白奶奶这时候正拎着个暖壶进来，看见陈小虎对着个本子乐，也不问他，自顾自地往茶缸子里倒水。
“跟唐老师通过电话了？”白奶奶问了一句。
“嗯。”陈小虎合上本子，“他说以后让我叫他老唐，说是出师了，以后就是同行。”
白奶奶倒水的手顿了一下，热水溅出来一点在桌面上。她把暖壶放下，拿抹布擦了擦，浑浊的眼里透出一丝欣慰。
“那是好事。”白奶奶把茶缸子往陈小虎面前一推，“唐耀文这人，眼高于顶，能让他把架子放下来平辈相称的，这省城里也没几个。遇到个好老师，那是你的福气，也是咱们永庆班的福气。你爷爷要是还在，估计得拿大刀片子给你腰鼓敲断了放鞭炮。”
陈小虎挠了挠头：“奶奶，您这就夸张了。”
“我夸张？”白奶奶哼了一声，“你那点出息，还得磨呢。今儿个晚上把那炉子生起来，别让祖宗们看笑话。”
晚上，剧场关了大门。
后台清静下来，只有那盏长明灯在祖师爷牌位前亮着。
陈小虎拿火柴点了三根香，恭恭敬敬地插进香炉里。烟雾缭绕，那牌位上爷爷陈德厚的名字看着格外清晰。
他跪在蒲团上，磕了三个头。
“爷爷，我是小虎。”陈小虎直起身子，看着那牌位，嘴里念叨着，“跟您报个信，我那改良的戏算是成了，唐老师也认了。以后这路还得自己走，但我心里有底。这永庆班，只会越来越好，绝不含糊。”
说完，他又磕了一个头。
站起身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看着那跳动的火苗，陈小虎觉得心里头从来没这么亮堂过。
第二天一大早，巷子里雾气还没散干净。
陈小虎披着件外套，正要去开剧场的大门。手刚搭在门栓上，就听见外头有人敲门，“叩叩叩”三声，不轻不重，透着股斯文。
“来了。”陈小虎拉开大门。
门口站着一个中年男人，穿着身挺括的西装，脚上是一双锃亮的皮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这人看着面生，不像是个看热闹的街坊。
陈小虎愣了一下：“您找谁？”
中年男人笑了笑，从兜里掏出一张名片，双手递了过来：“陈班主是吧？自我介绍一下，我是省演出公司的项目经理，叫王伟。听说你们永庆班最近搞的改良戏挺红火，特意来拜访，想跟您谈个合作。”
陈小虎接过名片，上面印着“省演出公司市场部”几个字，金粉还没掉。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院子，几个徒弟正搬着道具往那挪，萧萧正吊着嗓子，李师傅正给鼓调音。
这刚出师，生意就上门了？
陈小虎心里头一动，脸上却没露太多声色，把名片揣进兜里，侧过身子做了个请的手势：“那敢情好，刘经理，里边请。咱们正好还有批新茶，进去尝尝。”
刘经理点点头，迈步跨进了门槛：“客气了。”
陈小虎关上大门，那门轴发出“吱呀”一声响，像是把过去那一段日子关在了门后，新的一页，算是翻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