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位省演出公司的经理把名片递过来，陈小虎扫了一眼，上面印着“王伟 项目经理”几个字。这人看着三十来岁，西装笔挺，头发梳得油光水亮，跟这满是灰尘味儿的旧剧场格格不入。
“陈班主，久仰大名。”王经理一进门，那眼神就跟雷达似的，把剧场上下扫了一遍，“这地儿虽然旧了点，但有点那种……原生态的味道。咱们省台的纪录片我看了，那叫一个地道！尤其是你们搞的那个改良版《游湖》，节奏快，不拖泥带水，现在的年轻人就吃这一套。”
陈小虎把他让到后台那张唯一的待客茶桌旁，拿了块抹布擦了擦桌面的灰：“王经理夸奖了。也就是瞎折腾，还没请教，大老远跑来，有什么指教？”
王经理也不见外，拉开凳子坐下，顺手把公文包往桌上一放，那种精明劲儿全写在脸上了。
“指教谈不上，我是给陈班主送财来的。”王经理从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没急着给，先伸出一个巴掌，“一年二十场，怎么样？”
“什么二十场？”正在旁边擦乐器的李师傅耳朵尖，手里的活停了一下。
“演出。”王经理嘿嘿一笑，“我们演出公司最近接了不少省城的商单。企业年会、商场庆典、还有那种文化节。我看你们永庆班正合适。一个月去两趟省城，一年保底二十场，这收入，可比你们在县城里跑场子强多了。”
张铁头正搬着箱子路过，听见这话，脚下一顿，箱子差点磕地上。他凑过来，两眼放光：“一年二十场？那得多少钱啊？”
王经理伸出一根手指头：“一场三千。这在县级团里，可是天花板的价格了。”
陈小虎心里咯噔一下。三千一场，二十场就是六万。这还不算旺季加场的钱。对于现在只能勉强维持温饱的永庆班来说，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
“这价格，确实公道。”陈小虎点了点头，给王经理倒了杯白开水，“王经理，条件这么好，我们对得起这价吗？”
王经理捧着水杯，没喝，只是笑了笑，身子往前探了探：“陈班主是个爽快人。既然说到这了，我也就不藏着掖着。条件确实好，但我们也有个要求。”
他指了指那份文件：“演出内容，得改改。要‘更市场化’。”
“市场化？”陈小虎皱了皱眉，“怎么个市场化法？”
“简单。”王经理比划着，“比如那变脸，别光在台上自己变。能不能下台跟观众握握手，顺便变一个？那才叫互动。还有唱词，太慢的能不能砍一砍？中间能不能穿插点流行歌曲？哪怕是唱个《倍儿爽》也行啊，气氛得搞起来。观众要的是乐呵，不是在那听你讲古。”
他这一番话说完，后台的空气就像凝固了一样。
张铁头还在那掰着手指头算账：“三千一场……二十场……六万……哎呀妈呀，这要能签了，咱们班子里每个人年底都能分个大红包啊！班主，这好事啊！唱流行歌怕啥，萧萧嗓子好，唱啥不行。”
“放屁！”
一声冷哼从角落里传来。白奶奶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手里拄着拐杖，脸色铁青。
“胡闹！纯粹是胡闹！”白奶奶拿拐杖敲得地板咚咚响，“握手变脸？中间唱流行歌？那还是川剧吗？那是耍猴！咱们是唱戏的，不是去给人家当小丑逗闷子的！”
王经理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这老太太火气这么大。他尴尬地搓了搓手：“老人家，现在的市场就是这样。您那老一套，没人看了。我们这也是为了剧团好，能挣钱才是硬道理。”
“挣钱？”白奶奶站了起来，虽然背有点驼，但那股子气势压得人喘不过气，“钱能买来戏吗？钱能把那脸谱画到心里去吗？咱们永庆班六代人，哪怕是在街头卖艺，也没干过这种把祖师爷脸面扔地上踩的勾当！”
张铁头被骂得缩了缩脖子，不敢吭声了，但眼神里还透着股不甘心。
陈小虎站在那，没说话。他看看手里的文件，又看看气得发抖的白奶奶，还有一脸期待的张铁头，心里头跟压了块大石头似的。
“王经理。”陈小虎把文件轻轻推了回去，“这事儿太大，我一个人做不了主。得跟大伙儿商量商量。”
王经理脸色一沉，似乎没想到陈小虎会犹豫。他把文件又塞回陈小虎手里：“陈班主，机不可失。省城里想接这活的剧团没有二十也有十八。我是看中你们那改良的底子才来的。给你们三天时间，三天后我要是不来电话，这单子我就给别人了。”
说完，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大步流星地走了。那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一下一下，像是踩在人心尖上。
当天晚上，后台的灯泡昏黄昏暗的。
全团的人都在，连那三个小学徒都蹲在角落里，不敢大声出气。
“都说说吧。”陈小虎坐在正中间，手里转着那支笔，“这合同，签还是不签？”
张铁头憋不住了，第一个开口：“班主，我觉得签！干嘛不签啊？咱们这一年苦哈哈的，不就为了挣点钱吗？这钱送上门来了，不要？至于那互动环节，咱稍微改改，别太出格不就行了？只要能把钱挣了，咱们日子好过了，再慢慢教真本事嘛。”
“你也知道稍微改改？”李师傅磕了磕烟袋锅子，沉着脸，“铁头，这口子一开，以后就收不住了。今天加个流行歌，明天是不是就得穿比基尼上台了？那戏还是戏吗？咱们这鼓敲得再响，也就是个伴奏了。”
“李叔，您这就抬杠了不是。”张铁头急得脸红脖子粗，“那省城里的大剧团不也这么干吗？人家那叫创新，叫迎合市场。咱们这小县城的班子，再端着架子，连饭都吃不上了，还谈什么传承？”
“你……”
两边你一言我一语，吵得不可开交。萧萧坐在一边，低着头不说话，手紧紧攥着衣角。
陈小虎听着这争吵声，脑子里乱糟糟的。一边是实打实的真金白银，能解决剧团大半年的开销；一边是白奶奶那句“把祖师爷脸面扔地上踩”。
爷爷临终前的话又在他脑子里转悠：“戏比命大。”
如果是为了让剧团活下去，稍微牺牲一点原则，算不算丢了戏？
“都别吵了！”
陈小虎猛地一拍桌子。茶杯里的水溅出来几滴。
屋里瞬间安静了，所有人都看着他。
陈小虎深吸了一口气，看了看白奶奶，又看了看张铁头：“这钱，确实诱人。铁头说得对，咱们得生存。但是……”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墙上爷爷那张旧照片上：“白奶奶说得也没错。那不是戏，那是杂耍。要是真为了这几万块钱，把咱们好不容易立起来的‘改良’招牌给砸了，把爷爷留下的这点念想给弄没了，那我陈小虎以后怎么去见爷爷？”
张铁头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没说出话来，只是愤愤地踢了一脚地上的箱子。
散会后，人都走光了。
陈小虎一个人坐在后台，盯着那份合同发呆。
萧萧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两瓶水，递给他一瓶：“班主，真不签？”
陈小虎接过水，拧开盖子灌了一口，苦笑了一下：“挣钱不丢人。但要是为了挣钱把戏改得不伦不类，那才叫丢人。爷爷晚上得来骂我，我睡不着觉。”
他把合同往桌上一扣，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睡了，明天还得带大壮他们练功呢。”
萧萧看着他的背影，轻轻点了点头，把那瓶没开封的水放在桌上，那是留给明天早起练功备着的。
陈小虎走出后台，看了一眼外面的月亮。那月光照在剧场的青石板上，凉哇哇的。
“不签。”他嘴里轻声念叨了两个字，像是把那块石头给搬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