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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0章 卷尾:选择

变脸:最后的川剧传人 云中龙 1906 2026-08-03 15:20:08

第三天的大清早,日头刚爬过剧场那破旧的墙头。

陈小虎坐在办公桌前,手里攥着那个已经有些掉漆的手机。旁边的烟灰缸里积了两根烟蒂,那是他犹豫的痕迹。桌子那份合同还是摊开的,那个“三千元一场”的字样格外扎眼。

他深吸了一口气,手指按下了那个熟悉的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就被接起来了,那头传来王经理有些急促的声音:“陈班主?想通了?要是没问题,我现在就带公章过去,咱们把字签了。”

王经理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子笃定,这几天他见多了为了钱低头的人,显然觉得陈小虎也不例外。

“王经理,我是想通了。”陈小虎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声音沉稳,“不过,这合同我没法签。”

电话那头没动静了,过了两秒,王经理的声音冷了下来:“陈班主,咱们可是说好了三天。你要是拿我寻开心,这圈子里传出去,对你也没什么好处。”

“别介,您听我说完。”陈小虎赶紧拦住话头,他身子往前一探,另一只手按在桌面上,“我是真想跟您合作,一年二十场,我也想接。但是您那个‘更市场化’的条款,我办不到。那是动咱们祖师爷的牌位。”

“陈班主,这都什么年代了?谁还看那老掉牙的东西?我那是帮你们挣钱。”王经理有些不耐烦。

“您听我说,我有个折中的法子。”陈小虎没被他带着走,语速不紧不慢,“咱们合作照旧,一年二十场也行。但节目单咱们得变变。咱们班有两套节目单:一套是传统大戏,像《金山寺》、《游湖》这种,那是咱们的脸面,动不得,动了就没人认咱们是永庆班了。这套戏,咱们原汁原味演,不掺水。”

电话那头王经理哼了一声:“那观众不爱看怎么办?”

“所以我说还有第二套。”陈小虎接着说,“您要互动,要热闹,要流行,咱们另排一套新节目。这套节目专门面向商演市场,节奏快、包袱多,咱们可以把变脸、吐火这些绝活单拎出来,甚至可以编排一些短小品。这套戏,咱们按您的要求来,怎么热闹怎么来。”

“两套节目单?”王经理愣了一下,“这……能行吗?”

“这叫‘两条腿走路’。”陈小虎语气坚定,“传统戏保咱们的名,新节目给咱们挣钱。咱们把剧团的名声立住了,您那商演才更有噱头。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电话那头沉默了。只有电流的滋滋声。

陈小虎心里也没底,手心微微出了汗。这是一步险棋,要是王经理不答应,这单子就彻底黄了。

过了好一会儿,王经理才开口:“陈班主,你倒是挺能琢磨。这方案有点意思。要是真能分成两套,倒也省得我不懂行还瞎指挥。行,你把那套新节目的方案给我发一份,要是能打动我,这合同咱们就按你说的签。要是还是那些老一套,那咱们就没得谈了。”

“好嘞!您就擎好吧!”陈小虎脸上瞬间有了笑模样,“今晚我就给您发邮箱。”

挂了电话,陈小虎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整个人瘫在椅子上,胳膊软得跟面条似的。

他站起身,把桌上的那份合同合上,快步走出后台。

前台,大伙儿都在。白奶奶正在给萧萧说水袖的要领,张铁头正拿着抹布擦那几个刚做好的小道具,李师傅在给几个小学徒说鼓点。一见陈小虎出来,几十双眼睛全盯着他。

“咋样了班主?”张铁头最沉不住气,“签没签?”

陈小虎走到场子中间,咳嗽了一声:“合同没签。”

张铁头手里的抹布差点掉地上,脸瞬间垮了:“啊?那这事儿……黄了?”

“但也没黄。”陈小虎摆摆手,“我提了个新法子。咱们以后分两路走。一路是老戏,那是咱们的根,谁也不能动,必须按老规矩来。另一路,咱们排新戏,专门给外面商演用的,那个就可以放开了搞,哪怕是加点流行歌、搞点互动,只要观众爱看,咱们就演。”

“这能行吗?”李师傅皱着眉,敲了敲手里的鼓槌,“别到时候两头都没落着好。”

“李叔,这叫风险分担。”陈小虎看着众人,“传统戏保底,新戏开路。咱们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爷爷说过,戏要活,就得变。咱们这回变,是为了让那个根能保住。只要咱们心里有数,知道哪头是根,哪头是叶,就不会乱。”

白奶奶一直没说话,直到陈小虎说完,她才把手里的水袖折好,慢悠悠地抬起头。

“这法子行。”白奶奶点了点头,脸上有了点笑模样,“既能把老东西留住,也能让你们这帮后生吃饱饭。没糊涂,像个班主的样子。”

张铁头一听有戏,立马又活泛起来,一拍大腿:“哎呀!我就说虎子你有招儿嘛!这多好,两不耽误。那咱那新节目,是不是得让我也上个场?”

“你?你那锣敲响了就行。”陈小虎笑骂了一句,“行了,都动起来。今晚要把方案写出来,大家伙儿都得出主意。”

“好嘞!”几个人齐声应道。

那声音在空荡荡的剧场里回荡,听着格外有劲。

晚上十点多。

那份新节目的策划方案已经发到了王经理的邮箱里。陈小虎合上电脑,觉得眼皮子直打架,但心里头却异常的亮堂。

他走出剧场大门。

外面的风有点大,吹得门口那张贴得有些翘边的海报“哗啦啦”直响。那张海报还是上次省台纪录片播出时贴的,上面的字迹虽然有些褪色,但“永庆班”三个大字依然清晰。

陈小虎站在台阶上,点了一根烟,也没抽,就夹在指头中间。

他看着这黑漆漆的巷子口,脑子里忽然就蹦出了爷爷以前常念叨的一句话:“小虎啊,戏这东西,是活的。要想活得长久,就得变;但这变来变去,就像是那放风筝,线得抓紧了,根不能丢。”

以前听这话,觉得是老生常谈,也就是左耳进右耳出。可今儿个,陈小虎觉得这话真是在理,透着一股子哲理劲儿。

这风一阵阵地刮过来,带着点土腥味,却让人觉得踏实。

陈小虎忽然觉得,爷爷好像就在身边,就在这风里头,正背着手,笑眯眯地看着他,看着这永庆班的大门,看着这门里头透出来的那点微弱却顽强的灯光。

他把烟头掐灭,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紧了紧衣领。

“走了,爷爷。咱们还得接着唱呢。”

陈小虎转身进了门,那扇旧木门在他身后“吱呀”一声合上了,把那满天的星光都关在了外头,只留下院子里那盏昏黄却长亮的灯。

作者感言

云中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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