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后台那张破木桌上就摊开了一张比桌子还大的大白纸。陈小虎手里拿着支马克笔，站在桌前头，跟个将军似的，扫了一眼围过来的几个人。
“都来了？”陈小虎问。
“来了，班主，啥大事儿啊，一大早就把人扣这儿。”张铁头打了个哈欠，昨晚给那几个小学徒补道具补到了半夜。
“咱们不是说要排新节目吗？今儿个就动工。”陈小虎把马克笔往纸上一指，“名字想好了，就叫《川剧印象》。”
“这名儿听着洋气。”萧萧凑过来看了一眼，“像咱们以前看的那个什么‘印象刘三姐’似的。”
“就是个意思。”陈小虎在纸上画了个框，“这节目不演全本大戏，咱们也没那时间让商演观众坐两个小时。咱们得把变脸、水袖、唱腔、还有那手上的绝活——滚灯，全都串起来。像糖葫芦似的，一个个果子串在一根签子上，观众看着过瘾，咱们的功夫也能亮出来。”
白奶奶坐在不远处的太师椅上，手里盘着核桃，听见这话，眼皮一抬：“串糖葫芦？那也得看这山楂是不是好果子。串节目我没意见，但这每一段，都得是咱们永庆班最正宗的功夫，不能因为那是商演，就给人家糊弄那是‘改良’版。要是把绝活演成杂耍，那这节目我不参与。”
陈小虎赶紧转身，赔着笑：“奶奶，您把心放肚子里。咱们这叫‘传统为骨，市场为皮’。骨架子还是咱们那硬邦邦的功夫，也就是在外面穿件好看的衣裳，加点快节奏的锣鼓，把那些拖沓的过场给剪了。这根，绝对不能丢。”
白奶奶这才没说话，点了点头：“行吧，那你说怎么弄？”
“分头行动。”陈小虎把袖子一挽，“白奶奶，您带着萧萧，把水袖那段给抠出来，要那种大开大合的，不用细抠那些小弯弯绕，要气势。李叔，您这锣鼓点得改改，以前的节奏太稳，咱们这次得加急急风，要把观众的耳朵给抓住。铁头，你的活儿最重，滚灯那段，灯碗得改，还得做几个轻便的道具，别到时候砸着观众。”
“好嘞！我就喜欢干这技术活！”张铁头一听有事儿干，眼珠子都亮了。
“我呢？”陈小虎指了指自己，“我就负责把变脸那段给串好，再加点身段。”
分工一完，整个剧场立马就忙活开了。这半个月，永庆班算是彻底开了锅。
李师傅那是真下了狠劲儿。他把那鼓槌磨得锃亮，整天坐在那儿琢磨点子。以前那鼓点是给角儿伴舞的，现在得把气氛给烘托起来。
“咚咚锵——不对不对！”李师傅拿着鼓槌敲了一下旁边的铁桶，“这劲儿不够，得再快点。咱们这是给‘印象’打底子，得让人听了就想拍巴掌。”
萧萧这半个月也是累够呛。她得练那种大开大合的水袖，以前学的那些细腻的小动作全得收着。白奶奶拿着戒尺在旁边盯着：“再高点！眼神得跟上！袖子甩出去就要像刀子一样，收回来就得像流水。别软绵绵的！”
陈小虎更是没闲着。他每天带着三个小学徒练完功，就开始琢磨怎么把变脸和身段结合。以前变脸就在那站着变，或者走两个圆场，现在不行，得动起来。
“这一段，我觉得可以加个跟斗。”陈小虎比划着，“前空翻接变脸，落地一张脸，这才有视觉冲击力。”
“师父，您那腰行吗？”大壮在旁边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
“去去去，练你的桩去。”陈小虎瞪了他一眼，心里却也没底。毕竟不是二十岁的小伙子了，这硬练，也是真疼。
半个月后，那白纸上密密麻麻的框架图旁边，已经被红笔画了好几个勾。每画一个勾，陈小虎就觉得心里踏实一分。
这新节目《川剧印象》，总算是有了个模样。串场全用的锣鼓点，起承转合跟演一出完整的大戏似的，中间没有一点冷场。
这天下午，剧场大门敞着，王经理提着个公文包来了。他这一进门，没去后台，直接找了个正中间的位置坐下，把包往旁边一放，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
“陈班主，可以开始了。我今儿个就是来验货的。”
陈小虎站在幕布后面，深吸了一口气，冲着李师傅点了点头。
“咚——咚——咚咚咚——！”
急促的鼓点一下子炸开，那是以前从来没有过的节奏。大幕一拉，张铁头先顶着一盏灯出来了，那灯碗是他新改的，轻便又亮堂。他在台上连翻了几个滚，那灯就像粘在头上一样，纹丝不动。
紧接着，萧萧的水袖猛地甩出，白色的绸子在灯光下翻飞，那是真功夫，柔中带刚。
王经理本来是靠在椅背上的，这会儿身子慢慢坐直了，眼睛也不看手机了，盯着台上。
等到陈小虎那段变脸出来，那是真把气氛顶到了头。他在台上连着三个回手掏，脸谱瞬间变了三张，最后猛地一抖披风，定格。
鼓声骤停。
全场静悄悄的。
王经理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一拍大腿：“好！就是这个味儿！”
他站起来，快步走到台前，脸上那是实打实的笑意：“陈班主，这节目成了！有传统功夫在那镇着，看着真带劲，比我想象的还好。咱们不用再扯皮了，这合同，我现在就敢签。”
陈小虎擦了一把额头的汗，把那把扇子往腰里一插：“王经理满意就行。咱们这可是真家伙，没糊弄。”
“糊弄不糊弄我一眼就能看出来。”王经理伸出手，“这三个月的合作意向，我回去就盖章。不过丑话说前头，要是演砸了，咱们这缘分可就尽了。”
“您放心。”陈小虎握住他的手，手掌劲道十足，“永庆班上台，就没有演砸的说法。”
王经理收拾东西准备走，临出门时，回头又看了一眼那张贴在墙上的框架图，上面红艳艳的勾显得格外显眼。
“陈班主，既然这节目立住了，下个月省城演出季，我给你们排个黄金场次。周五晚上的场子，那是人流最大的时候。要是能在那儿把场子热起来，你们永庆班的名号，可就真的打进省城了。”
陈小虎一听，心里咯噔一下，随即那股子热血就涌上来了。周五晚上的黄金场，那可是大剧团才敢接的活儿。
“谢了，王经理。到时候见。”
送走王经理，陈小虎回到后台。那几个小学徒正围着那张框架图看稀奇。
“师父，这勾是啥意思？”二条指着最后那个勾问。
陈小虎走过去，拿起马克笔，在旁边空白的地方又重重地描了一笔。
“这勾啊，就是咱们的路。”陈小虎拍了拍二条的脑袋，“以后这种勾，咱们还得画更多。把这张纸都画满了，咱们班就有饭吃了。”
“那是不是就能买新校服了？”大壮问。
“买！不光校服，还得给你们一人买个肉包子吃！”陈小虎大笑一声，把马克笔往桌上一扔，“行了，都别傻愣着，把道具收好。明儿个还得接着练，这黄金场次，可不是白给的。”
剧场里又响起了收拾东西的动静声，那声音清脆利落，听着就让人提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