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杯面包车的后车门大开着,张铁头满头大汗,手里攥着那根拇指粗的麻绳,正跟那个最大的道具箱子较劲。
“使点劲!再绕两圈!”张铁头咬着牙,脚蹬着车厢沿儿,手里的绳子勒进肉里,“这可是咱们永庆班第一次去省城演大戏,要是路上散了架,咱们就真成笑话了。”
陈小虎从副驾驶探出头来,手里拿着张清单还在核对:“铁头,行了!捆那么紧,回头绳子崩断了还得赔箱子。那几个灯碗你垫泡沫纸了吗?”
“垫了垫了,垫了三层!”张铁头抹了一把脸上的油汗,这才把绳子头系死,拍了拍手上的灰,“班主,这心里咋突突直跳呢?比咱们在县城庙会上唱戏还紧张。”
“那是,这可是省城演出季。”陈小虎把清单叠好塞兜里,看了一眼车厢里挤得满满当当的箱子和几个趴在缝隙里看风景的小学徒,“王经理说了,那是真枪实弹的市场检验,不是以前那种送戏下乡的慰问场。”
车子发动了,晃晃悠悠地驶出了县城,直奔省城而去。
到了省城大剧院后台,那是真比县城旧剧场宽敞多了。地上的胶布贴得整整齐齐,灯架擦得锃亮,空气里飘着股机油的凉味儿。
离演出还有半小时,王经理就窜进来了。他今天穿得格外精神,领带打得笔直,手里拿着对讲机,满脸通红。
“怎么样?都准备好了没?”王经理看了看表,“今儿个可是黄金场次,票卖得不错,我看了一眼,大概能有个八成的上座率。这可是开门红啊!”
“八成?”李师傅正给鼓调音,听了一哆嗦,“那可是好几百号人啊。”
“那是!咱们这《川剧印象》的噱头打出去,不少票友都冲着来的。”王经理拍了拍陈小虎的肩膀,“陈班主,待会儿就看你们的了。演好了,后面加场不是问题。”
大幕一拉开,那感觉就不一样。
急促的锣鼓点“咚咚锵”一响,整个剧场的气场瞬间就变了。张铁头先把那盏红彤彤的油灯顶在脑门上,一个跟斗翻出来,稳稳落地,那灯连晃都没晃一下。
紧接着就是萧萧的水袖。这半个月的苦练没白费,那白绸子在灯光下像是有生命一样,呼地一下甩出去,满台都是白影,那是真漂亮。台底下本来还有点窃窃私语的动静,这会儿全安静了,只有“好!”的叫好声时不时冒出来。
陈小虎站在侧幕条边上,看着萧萧那股子狠劲儿,心里头也跟着发热。轮到他上场时,那是压轴的变脸段落。
他深吸一口气,提气上台。
手中的折扇一开,“唰”的一声脆响。随着李师傅那鼓点越来越密,陈小虎的身形一转,脸上的脸谱瞬间变了一张。台下掌声就像炸雷一样响起来。
连变十二张。
每变一张,台下的惊呼声就高一层。到了最后一张,陈小虎猛地亮开嗓子,用了一嗓子改良过的高腔,那声音穿透力极强,直接撞在剧场的墙壁上,回音嗡嗡作响。
掌声还没停,陈小虎已经收了势,大汗淋漓地退回了后台。
刚一进后台门,就看见白奶奶坐在那把自带的小马扎上,手里盘着那两个核桃,眼睛半眯着。
“奶奶,您听见了没?那掌声。”萧萧兴奋地一边擦汗一边说,“我都怕我袖子甩不回去!”
“听见了。”白奶奶睁开眼,脸上倒是没什么大喜大悲的神色,她看了看陈小虎,又看了看萧萧,“热闹是好事,说明咱们这功夫没白练。但你们几个,心里要静。台下的巴掌是给戏拍的,不是给你们拍的。心里要是飘了,这戏明儿个就得演砸。”
陈小虎正拿着毛巾擦汗,听这话,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他点了点头:“奶奶,我们记住了。”
这时候,王经理又窜进来了,这次脸上那是真挂不住笑意了。
“行!太行了!”王经理竖起大拇指,“刚才票房那边跟我说了,观众反馈特好,问下周还有没有加场。陈班主,咱们这三个月的合作,稳了!这回永庆班的名号,在省城算是立住了!”
散场的时候,陈小虎他们收拾好东西,从侧门出来。
本来以为这就结束了,谁知道剧场正门口堵了一小群人。看见陈小虎出来,有人眼尖,喊了一声:“那是变脸的老师!”
“哎?真是!”呼啦一下,这就围上来七八个人。
“老师,给签个名吧!您那变脸太快了,都没看清怎么变的!”
“老师,合个影行吗?我家孩子特喜欢您这戏。”
陈小虎手里还拎着个化妆箱,愣了一下。以前在县城,也就是熟人见面打个招呼,哪见过这场面。他有点发懵,但脸上还得挂着笑。
“行,行,没问题。”
他接过来笔,在人家递过来的节目单上签下“陈小虎”三个字。字写得歪歪扭扭的,手心全是汗。
签了七八个名,合了四五张影,人群才慢慢散去。
看着那些观众背着包、有说有笑地消失在夜色里,陈小虎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
风有点凉,吹在他汗湿的背心上,激起一层鸡皮疙瘩。他忽然觉得心里有点发虚,那种感觉就像是脚底下踩着棉花,看着挺软,其实踩不实。
“班主,回吧。”萧萧背着包走过来,“大家都等着吃夜宵呢。”
两人沿着马路往招待所走。路灯昏黄,把影子拉得老长。
陈小虎走了几步,忽然低声说了一句:“萧萧,我有点怕。”
萧萧一愣:“怕啥?刚才台上也没见你怕啊。”
“不是那个怕。”陈小虎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剧院那亮着灯的大牌子,“我是怕……怕咱们为了这市场,把戏给演油了。”
“演油了?”
“嗯。刚才那掌声,还有那签名,我听着心里虚。”陈小虎搓了搓脸,“咱们为了让观众叫好,那是把劲儿都往表面上使了。虽然白奶奶说那是‘骨子里的功夫’,可我总觉得,这要是演久了,咱们是不是就只会那一套‘热闹’了?真要是回到老戏台上,还能沉得下心吗?”
萧萧没接话,默默地走在他旁边。
陈小虎站在风口上,那风吹得他那衣角乱摆。他没动,就在那吹了一会儿,直到身上的汗干了,那股子燥劲儿下去了,才迈开步子。
“走吧。”陈小虎说了一句,“回去了还得把明天要用的道具再过一遍。不管市场咋样,咱们这手艺,不能含糊。”
他的脚步比来时沉了一些,踩在水泥地上,发出笃笃的声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