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大剧院后台那间临时腾出来的办公室里，空气里还飘着没散尽的烟味。
王经理把那份厚厚的合同往桌上一推，那动静就像是把一块大石头砸进了水里。他脸上挂着那种掩饰不住的兴奋，甚至有点急切。
“陈班主，咱们也别绕弯子了。这回演出季，你们永庆班是彻底红了。上面领导都看见了，说这是‘传统文化的活标本’。”王经理伸手点了点合同封面，“签了吧，三年长约。只要你们签了这字，以后你们就是省演出公司的签约剧团，那是正儿八经的‘省队’待遇。”
陈小虎坐在对面，手里捧着个一次性纸杯，杯里的水早凉了。他没急着看合同，而是抬眼看着王经理：“王经理，这待遇是不错。可您说的常驻省城，是个什么个驻法？”
“怎么驻？”王经理一拍大腿，“专门给你们批一个小剧场，就在城南文化宫那边，以后那就是你们的地盘。每个月固定演八场，经费财政拨一半，票房拿一半。这可是铁饭碗啊！比你们在那个县城破楼里猫着强一百倍吧？”
张铁头正站在门口偷听呢，听见这话，脑袋都探进来了：“我的亲娘嘞，专门剧场？财政拨款？班主，这可是天上掉金元宝啊！”
陈小虎没理会张铁头的咋呼，眉头反而皱得更紧了。他放下水杯，指关节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
“王经理，那我们县城的老剧场怎么办？”陈小虎问，“那可是我们永庆班六十年的窝。”
王经理愣了一下，随即摆摆手，一脸无所谓：“那破楼啊？我说陈班主，你思想得跟上时代。那地方除了漏风还能干啥？你要是舍不得，就留个把人守着，或者干脆把钥匙交给文化站，当个仓库得了。既然来了大城市，就别老惦记着那穷窝。”
“交了钥匙？”陈小虎眼神一冷。
“现在谁还去县城看戏啊？”王经理身子往前凑了凑，“市场在哪，人就在哪。你们那班子主力全搬过来，趁着这热度，咱们把省城的市场彻底吃透。这就是正路。”
陈小虎沉默了。他看着面前这份白纸黑字的合同，那上面的条款确实诱人，每一条都写着“稳当”二字。可王经理那句“交了钥匙”，像根刺一样扎在他嗓子眼。
“这事儿太大，我一个人做不了主。”陈小虎站起身，把合同原样推了回去，“我得回趟县城，跟大伙儿商量商量。”
王经理脸上的笑意淡了点，但还是点了头：“行，这么大的事确实得商量。但我把话撞这儿，机会不等人。你们要是想明白了，最迟后天给我回话。”
从省城回来的一路，车厢里静得有些沉闷。
回到了县城旧剧场，一进门，那股子熟悉的霉味儿混着陈年木头的香气扑面而来。大壮几个小学徒正拿着扫把在扫地，看见陈小虎进来，一个个都停下了手里的活。
陈小虎把人全都叫到了后台。
“都坐。”陈小虎拉开一张长条凳，自己先坐下了。
他把王经理的话原原本本学了一遍，尤其是那个“三年长约”和“常驻省城”的条件。
话音刚落，张铁头就蹦起来了。
“班主，这还商量啥啊？”张铁头两眼放光，比那天看见黄牛倒票还激动，“去省城啊！那是省城！大舞台，聚光灯，还有财政拨款。咱们在这县城窝着，一个月能挣几个钱？您看我这衣裳，都穿了三年了也没舍得换。去了省城，咱们那就是正规军了！”
李师傅在旁边抽着烟袋锅子，没说话，但那烟圈吐得比平时慢，显然心里也在盘算。
萧萧坐在角落里，看了看陈小虎，又看了看白奶奶，没敢吭声。
白奶奶一直闭着眼，手里那两颗核桃也不转了。直到张铁头说完了，她才缓缓睁开眼。
“去省城，好。”白奶奶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哑，“那是大城市，体面。咱们这破楼，确实拿不出手。”
张铁头一听有门，赶紧凑过去：“就是嘛奶奶，您到时候住省城的招待所，软乎床，不用再爬这破楼梯了。”
“但是啊，”白奶奶话锋一转，手里的拐杖在地上重重顿了一下，“咱们永庆班，是从这县城出来的。根在这县城。要是咱们主力都走了，这老剧场怎么办？那些老戏迷怎么办？”
“奶奶，那帮老戏迷都多大岁数了，听不动了。”张铁头急道。
“听不动了也是戏！”白奶奶嗓门忽然高了，“你爹小时候在这听过，你爷在这听过。咱们走了，这地儿就真废了。唱戏的人，要是把根刨了，那唱得再花哨，也是个空心萝卜。”
张铁头被噎了一下，憋红了脸：“可咱们得活着啊！这年头，没钱怎么谈艺术？”
“没钱咱们以前也没饿死！”白奶奶瞪着眼，“这地方虽然破，但是咱们每块砖都熟悉。去了省城，那是人家的地盘，咱们演得好是人家捧的，演不好呢？那就是丧家之犬。家都没了，还唱个什么劲？”
两边这一说，气氛立马僵住了。张铁头想着前程，白奶奶想着根本。李师傅在旁边磕了磕烟灰，叹了口气：“都有理，都有理啊。这确实是个难选的题。”
陈小虎一直没说话，手里捏着那个凉了的水杯。
“行了，都别争了。”陈小虎站起身，“这事儿我心里有数。都早点歇着吧。”
夜深了，剧场里静得只剩下风声。
陈小虎一个人没走，他坐在后台那把太师椅上。这椅子是爷爷当年坐过的，扶手上的漆都磨没了，露出了里面的红木底。
他伸手摸了摸那扶手，手心里的木纹被磨得发亮，滑溜溜的，带着股子温润劲儿。
抬头看，爷爷的牌位就在那儿供着，香炉里的香早就烧完了，只剩下一截灰。
“爷爷。”陈小虎嘴里念叨了一句，“要是您，您选哪个？”
去省城，那是名利双收，班子里的人都能过好日子。留县城，那就是守着清贫，守着这栋随时可能漏雨的老楼。
可是想想那天王经理说的“把钥匙交了”，陈小虎心里就一阵发虚。把钥匙交了，就是把几代人的念想交了。这剧场里的一砖一瓦，哪怕是个破痰盂，那也是有年头的。
要是没了这个家，永庆班还是永庆班吗？
陈小虎在黑暗里坐了很久，久到腿都有些麻了。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黑漆漆的院子。那棵老槐树在风里晃了晃叶子，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忽然想起了爷爷以前常挂在嘴边的那句话：“戏是演给人看的，可魂是安在家里的。”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
陈小虎就拿起了电话，拨通了王经理的号码。
“喂，陈班主？怎么样？想通了？”王经理的声音有些急切。
陈小虎握着话筒，另一只手插在裤兜里，眼神落在了墙上那张泛黄的演出海报上。
“王经理，我想通了。”陈小虎开口道，“常驻省城，这事儿可以谈。”
“哎！这就对了嘛！”王经理在那头笑了起来。
“但是，我有个条件。”陈小虎打断了对方的笑，“永庆班的主力可以去省城演出，每个月咱们按规矩演。但是，永庆班的家，必须还在县城。这个老剧场，我们不能交，还得有人守着。县成这边老戏迷的场子，咱们也不能断。”
电话那头没动静了。
“王经理，我们是从土里长出来的苗，移到盆里能活，但根不能拔。”陈小虎语气硬邦邦的，“要是这个条件不行，那这三年长约，我们也签不了。”
陈小虎说完，手心全是汗。他在赌，赌王经理舍不得这块刚立起来的招牌。
半晌，电话那头传来一声长叹，接着是王经理的声音：“陈小虎啊陈小虎……你真是个倔驴。行吧，只要你们肯来演，这条件……回头我再跟上面磨磨。但这县城的场子，你们自己看着办，我不补钱啊。”
“那是自然。谢了王经理。”
挂了电话，陈小虎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他回头，看见白奶奶正站在后台门口，手里拿着那件还没叠好的戏服，正冲着他笑。
那笑里头，有点欣慰，也有点心酸。
“班主，吃早饭去吧？”张铁头从门外探进头来，虽然没听全，但也感觉出这事是定下来了，“今儿个吃油条不？”
“吃。”陈小虎抓起帽子扣在头上，“多加个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