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辆黑色的帕萨特悄没声地停在了剧场门口那棵老槐树底下。车门一开,下来个夹着公文包的中年男人,头发梳得油光水亮,正是县文化局的王副局长。
他身后跟着两个干事,手里拿着相机和文件夹。
陈小虎刚从省城回来没两天,正带着张铁头在院子里收拾那堆道具箱,看见这一幕,愣了一下,把手里的抹布往肩上一搭,迎了上去。
“哟,王局长?今儿个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陈小虎客气地招呼着。心里头却犯嘀咕,以前剧团快散架的时候,去局里申请个救济款都要在那看半天脸色,今儿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王副局长还没进门,那笑声先到了:“哈哈,小虎啊!现在得叫你陈班主了!了不得,真是了不得!听说你们在省城演出季那是大放异彩,县长都看见报纸了,专门批示说咱们县出了个文化名片,这是好事啊!”
王副局长一边说着,一边伸出手,那手伸得老长,非得握住陈小虎那还沾着灰的手不可。
“局长过奖了,就是混口饭吃。”陈小虎把手抽回来,引着人往里走。
“哎,怎么能叫混饭吃呢?这是传承,是艺术!”王副局长进了院子,左右环顾了一圈,眉头微皱,似乎对这破败的院子有点嫌弃,但很快又舒展开了,“小虎啊,县里对你们永庆班现在的成绩非常认可。经过局里研究决定,要给你们‘升级待遇’。”
“升级待遇?”站在旁边的张铁头耳朵一竖,凑了过来。
“对。”王副局长打开公文包,拿出一份红头文件,“第一,给你们拨一笔专项修缮经费,不多,五万块,先把这破地方修修。第二,咱们要把这剧场的招牌换了,换成那种铜字的,亮堂!还有啊,院里这墙,咱们得搞个‘永庆班文化墙’,把你们去省城演出的照片都贴上去,做成个宣传阵地。”
张铁头一听有钱,还要做铜字招牌,乐得嘴都合不拢了:“哎哟,那敢情好!这破墙我都想刷八百回了,一下雨全是泥点子。”
陈小虎却没笑。他看着王副局长那张热乎脸,心里头总觉得哪里不对劲。这剧场漏雨漏了三年,修申请递上去就跟石头沉大海似的,没人搭理。如今在省城红了,这钱和关怀就跟自来水似的,一拧就来了。
“王局长,这……是不是有点太招摇了?”陈小虎试探着问。
“招摇什么?这叫树立典型!”王副局长摆摆手,“咱们县穷归穷,但面子不能丢。你们现在代表的是咱们县的文化形象,这门面必须得撑起来。”
正说着,白奶奶拄着拐杖从后台出来了。老太太眼神利,一听这话,眉头就锁上了。
“文化墙?铜字招牌?”白奶奶走到台阶上,没下来,就站在那看着,“局长,这墙要是刷了,是不是以后还得有人来检查卫生啊?我们这帮唱戏的,手上有茧,不会擦铜字。”
王副局长脸色僵了一下,随即干笑两声:“老太太说笑了,这是为了咱们剧团形象嘛。”
“形象这东西,在台上是在戏里,在台下是在人心里。”白奶奶不紧不慢地说,“以前我们连锣都买不起的时候,也没见谁来给立个牌子。现在我们刚喘口气,这又是修墙又是挂牌的,这是给谁看呢?”
这话一出,院子里的空气有点凝固。张铁头不敢乐了,缩着脖子看陈小虎。
王副局长脸上的笑有点挂不住了,打了个哈哈:“老太太真会开玩笑。咱们这是实打实的扶持。小虎啊,你是班主,你说说,这方案行不行?”
陈小虎看着王副局长那等着点头的样子,心里跟明镜似的。这钱,要是不接,那就是不识抬举,以后在县里寸步难行;接了,搞不好这就是个“金笼头”,套上了就不好摘了。
“王局长,县里关怀我们,我们感激。”陈小虎开口了,语气平稳,“经费我们收着,修缮也是好事。但我有个条件。”
“你说,你说。”王副局长赶紧点头。
“修院子、刷墙、换招牌,都随您的方案。”陈小虎指了指里面那座老戏台,“但这戏台,不能动。这台子是师祖留下的,木料、结构、甚至那几道裂缝,都是岁数。修缮可以加固,但不能改样,更不能贴瓷砖。那是根,动了就长不出戏了。”
王副局长回头看了一眼那斑驳的戏台,撇了撇嘴,似乎觉得这破台子没什么好留恋的,但既然陈小虎提了,也就顺水推舟。
“行!这好办!那是文物,咱们保护性修缮!”王副局长一拍大腿,“那就这么定了?施工队过两天就进场。”
说完,王副局长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事,一拍脑门:“对了,还有个事。下个月县里要搞个‘全县文化艺术节’,这可是大事。县里决定了,永庆班现在是咱们县的头牌,这开幕式的压轴节目,得你们来演。”
陈小虎心里咯噔一下,果然没有白吃的午餐。
“压轴?”陈小虎问,“演什么?”
“那你们定,反正得大气,得热闹,得能镇得住场子。”王副局长一边说一边往外走,“时间不多了,你们抓紧准备。这可是给县里争光的机会,别马虎啊!”
送走了王副局长一帮人,院子里的车门关上的声音还在回荡。
张铁头看着那车屁股,挠了挠头:“班主,这……这就算是好事?我怎么听着心里没底呢。”
“那是没底。”白奶奶拿着拐杖在地上戳着,“这钱拿得手要稳。别让这面子工程把咱们的戏台给改没了。修墙补瓦是好事,可要是把墙修成了画板,把咱们当猴耍,那就不对了。”
陈小虎看着那还没干的地面,刚才王副局长踩的那几个脚印子还在。
“奶奶放心。”陈小虎转过身,看着那座老戏台,“戏台不动,谁也别想动。至于那文化节……”他顿了顿,“咱们演咱们的。给谁看,都得是那出真戏。”
正说着,张铁头忽然指着门口:“哎?那是不是王局长掉的?”
地上有个亮闪闪的东西。
陈小虎走过去捡起来,是个金色的笔帽,看着像是不小心从口袋里带出来的。他拿着那个笔帽,在手里掂了掂,没说话。
这面子工程的味儿,比这笔帽还冲。
“行了,别看了。”陈小虎把笔帽往窗台上一扔,发出当啷一声脆响,“铁头,把那些破油桶搬开,既然要修墙,咱们得把地儿腾出来。不过记住了,谁要是敢动戏台上一块木头,我让他试试这鼓槌硬不硬。”
张铁头缩了缩脖子,赶紧跑去搬东西了。
陈小虎站在院子中间,看着那斑驳的墙面,心里想着下个月的文化节。压轴?怕是压不住有些人的心眼子。
但他也没怕,把袖子一挽,冲着后台喊了一嗓子:“李叔,把那大鼓搬出来,咱们排练!这回要是不敲出个响动来,真当咱们是给县里撑门面的摆设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