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政府那间大会议室里，空调开得足，有点阴冷。
长条桌两边坐满了人，陈小虎坐在角落里，手里转着一支圆珠笔，眉头皱成了个疙瘩。他对面坐着的是县宣传办的一个主任，正指着流程表唾沫横飞。
“陈班主，这个文化节是咱们县今年的大事，规格很高。”主任把保温杯往桌上一顿，“为了体现重视，开幕式得加个环节。演出开始前，先请县里的领导上去讲两句，再搞个‘文化之星’的颁奖，这流程走下来，也就十来分钟。”
陈小虎手里的笔停住了，抬头看了一眼那主任：“十分钟？主任，这观众买票进场，那是冲着戏来的。要是还没开锣，先在台上听十分钟报告，那底下观众能坐得住？”
“这就是政治任务嘛，大家要配合一下。”主任不耐烦地挥挥手，“这是县里定的，也不是针对你们永庆班。”
“配合没问题，但这时间点不对。”陈小虎把身子往前探了探，声音不大，但咬字很清楚，“唱戏的讲究个‘开锣’。锣一响，那是把观众魂儿勾住的时候。要是先来一通讲话，这气儿就散了。观众是来看戏的，不是来听讲话的。”
旁边有个办事员低声嘀咕：“哎呀，领导讲两句怎么了？这叫提高站位。”
陈小虎听了，把笔往桌上一拍：“戏就是戏，话就是话。你要是真为了文化节好，就该让戏唱在最前头。要是把观众讲跑了，这文化节还办个什么劲？”
会议室里一下子安静了。那主任脸色有点挂不住，手指头敲着桌子：“小陈啊，你这就有点不讲理了。这是县里的安排，你不能只顾着你们那一亩三分地。”
“我不是不讲理。”陈小虎站起身，把那个流程表拿过来，“这样，咱们折中一下。领导要讲话，可以，但必须放在开演前，而且时间得压住。三分钟。三分钟后，锣鼓必须响。戏一分不少，词一句不改。”
“三分钟？这也太……”主任刚要反驳。
“就三分钟。”陈小虎语气硬邦邦的，“要是领导讲长了，底下的观众起了哄，这脸谁也不好看。您琢磨琢磨，是面子重要，还是把戏唱好重要？”
那主任盯着陈小虎看了半天，最后叹了口气，把手里的文件合上：“行吧，你小子硬气。就按你说的办。但我丑话说在前头，要是戏演砸了，这责任你担着。”
“那是自然。”
出了会议室，陈小虎长出了一口气。他不想跟官面上的人顶，可这戏台上的规矩，那是老祖宗定的，不能因为这就给改了。
文化节那天，县中心广场上搭了个大台子。
红地毯铺得严实，大功率音响吼得人心慌。台底下乌压压全是人，有拎着板凳的老街坊，也有凑热闹的年轻人。
陈小虎特意提前了一个小时到场。他没去休息室喝茶，而是直接上了台。他蹲在台口，把那地毯掀开一角，看了看下面的台板，又拿了把锤子，把几个看着有点翘起的钉子给敲平了。
“班主，这都检查三遍了。”张铁头在后面抱着头盔，“这地毯铺着呢，谁看得见啊。”
“看不见也得查。”陈小虎锤子一收，“这戏台就是咱们的脸。要是待会儿谁脚下一滑，那丢的可是永庆班的人。”
七点半，晚会准时开始。
主持人报幕，领导上台。
陈小虎站在侧幕条后面，手里捏着一把扇子，眼睛盯着台上的表。那领导拿过话筒，先是问好，又是祝贺，果然没敢多扯，看了看台下的脸色，两分半钟就草草收了尾。
“感谢领导精彩讲话！”主持人赶紧接话，“下面，让我们用最热烈的掌声，请出永庆班带来的压轴大戏——《川剧印象》！”
话音刚落，李师傅手里的鼓槌就砸了下去。
“咚——！”
这一声，把刚才那股子昏昏欲睡的劲儿全给震醒了。
大幕拉开，陈小虎一身靠旗扎得笔直，领着几个徒弟冲上台。
这回演的是改良版《金山寺》，把武戏全给加进去了。陈小虎手里的花枪一抖，“啪”地一声脆响，枪头直指台下。
“好！”台底下前排的大爷大妈们率先叫了起来。
接着是萧萧的水袖。那白绸子在灯光下飞舞，配上急促的川剧锣鼓，看得人眼花缭乱。刚才那些还在玩手机、聊天的年轻人，这会儿全把头抬起来了，一个个张着嘴盯着台上。
到了变脸的段落，气氛直接到了顶点。
陈小虎走了个圆场，扇子一挡，脸上一红一黑瞬间变幻。台底下的掌声已经不是稀稀拉拉的了，那是跟海浪似的，一波接一波。
“变！变！再变一个！”前排的小孩急得直蹦跶。
陈小虎没含糊，连着三个回手掏，最后猛地一甩披风，露出那张金脸谱，定住！
全场“轰”的一声，叫好声把音响都盖过去了。这哪是文化节，简直就是永庆班的主场。
演出结束，观众散去，工人们开始拆台。
陈小虎正解着身上的靠旗，忽然感觉有人拍他肩膀。
回头一看，是个穿着夹克的中年男人，看着有点面熟，但一时没叫上名字。
“陈班主，好身手啊。”男人笑着递过一根烟，“刚才那场戏，县里的领导都看傻了。我是县非遗中心的罗建国，咱们之前电话里通过话。”
陈小虎恍然，赶紧把烟接过来：“哟，罗主任，谢您夸奖。这就是个本分活儿。”
罗建国点了点头，把烟点上，深吸了一口：“你刚才那股子硬气，我听说了。不过你是对的。要是真让上面讲十分钟，这节就废了。你这戏一响，全活了。”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认真起来：“陈班主，有个事跟你通个气。明年省里要办非遗文化节，那是全省级别的。县里研究了一下，想推荐你们永庆班去代表咱们县。”
“省非遗节？”陈小虎眼睛一亮。
“对，那可是硬碰硬的舞台。全省的名角儿都在。”罗建国拍了拍陈小虎的胳膊，“你们这《川剧印象》要是能再打磨打磨，在那上面露个脸，那咱们县这张名片，可就真擦亮了。”
陈小虎把那根烟捏在指间，看着还没拆完的戏台。
“罗主任，您放心。”陈小虎把烟头掐灭，扔进旁边的垃圾桶，“只要县里给咱们这机会，这戏，咱们一定唱得响响亮亮的。”
罗建国笑着点点头：“行，我就等你这话。准备材料吧。”
说完，罗建国转身走了。
陈小虎站在原地，看着远处还没完全散去的人群。有个小孩正骑在他爹脖子上，手里还挥舞着刚才发的宣传单，嘴里咿咿呀呀地学着刚才的调子。
“虎子！”张铁头在那边喊，“这靠旗怎么解不下来了？快来搭把手！”
“来了！”
陈小虎应了一声，大步流星地走回后台，那脚步踩在地板上，发出咚咚的声响，听着就实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