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文化公园这场面,真没见过这么热闹的。
大清早,公园门口那两条街就被摊位给占满了。空气里飘着的不是花香,是那边吹糖人的甜味儿,混着这边烤红薯的烟火气,还有远处铁匠铺敲打出来的铁锈味。
永庆班的展台就在公园进门左手边那棵大梧桐树底下,位置那是真好,一眼就能瞧见。
张铁头正把那块写着“永庆班 川剧变脸”的描金招牌往架子上挂,擦着脑门上的汗,嘴里也没闲着:“虎子,这一路进来,剪纸的、绣花的、捏泥人的,那是真多。咱们这是唯一的唱戏班子吧?”
“唯一的戏曲团体。”陈小虎给他纠正了一句,正低头整理桌上的道具箱,“这叫‘活态非遗’,人家那是摆着看的,咱们这是动起来演的。把那折扇给我拿出来,一会儿要用。”
才刚摆好摊,那大喇叭里就传来了开幕式动静。这边锣鼓还没敲呢,展台前头就已经围上来一圈人。
“这是啥?唱戏的?”
“看着像变脸,你看那行头。”
陈小虎也没藏着掖着,把袖子一挽,大步走到展台前头。他今天没穿全副武装的大靠,穿的是一身改良的短打戏服,看着利索。
“各位乡亲父老,咱们永庆班今儿个给大家亮亮绝活!”陈小虎中气足,这一嗓子喊出去,本来还在看旁边糖画的人,呼啦一下全转过头来了。
李师傅那鼓点子一敲,那是真提神。
陈小虎手里扇子一抖,“唰”地一声,脸上一张红脸瞬间变成了黑脸。也没见他怎么动,身子一转,黑脸又变成了张金脸。
“好!”
人群里也不知道谁喊了一声,紧接着掌声就爆开了。
现在的观众都爱凑热闹,这一拍巴掌,外头的人更想往里挤了。快门声那是咔嚓咔嚓响个不停,不少人都举着手机在录像。
“再来一个!”
“这手速真快啊,我都看不清!”
陈小虎也不吝啬,一口气连变了六张脸,这才收了势,抱拳拱手。
收势的工夫,他眼角扫过人群,忽然定在一张熟悉的脸上——瘦高个,长头发,还是当年那副印着乐队的做派,正举着手机录像,笑得嘴都咧到了耳根子。是张磊,他初中同桌。当年这小子说他唱戏“土得掉渣”,这会儿倒看得比谁都起劲。陈小虎冲他扬了扬下巴,张磊比了个口型:不土。
这时候,旁边展台的一个老头走了过来。这老头看着六十来岁,手里拿着个还没捏完的泥人,身上还沾着点泥点子。
“小伙子,手艺不错啊。”老头笑眯眯地看着陈小虎,“我是西边那个捏泥人的,姓张。你这变脸,是家传的还是后来学的?”
陈小虎赶紧给老头让了个座:“张老师,我是家传的,后来也跟着师父学。咱们这行,就是一辈辈传下来的。”
“那现在还有人愿意学这个吗?”张老头叹了口气,“我这捏泥人,现在的年轻人嫌脏,没几个愿意沉下心来学的。我都怕这手艺断我手里。”
陈小虎看了一眼旁边正在维持秩序的张铁头,又看了看正给观众发传单的萧萧,语气认真了点:“有人学。我们在县城那边,开了个免费的培训班。只要是想学,咱们就教。不收钱,就收一颗心。”
“免费教?”张老头愣了一下,“那你们喝西北风啊?”
“这手艺要是没了,给金山银山也没用。”陈小虎倒了杯水递过去,“咱们就是想让这川剧的魂,活得久一点。只有人学了,这东西才能传下去。”
正说着,又挤进来一波人。这次是举着话筒的记者,后面跟着扛摄像机的。
“陈班主!打扰一下,我们是省台的民生栏目。”记者把话筒伸过来,“这次非遗节,永庆班作为唯一的戏曲团体,特别受关注。您觉得咱们这种改良版的川剧,最大的亮点在哪?”
陈小虎把手里还没来得及放下的扇子合上,想都没想就开口:“亮点不在新,在‘活’。以前这戏在剧场里演,那是端着演。现在咱们把变脸这些绝活拿出来,放到这露天坝里演,老百姓爱看,这才是活态传承。咱们就是想让大家伙儿知道,川剧变脸是咱们川剧的魂,咱们在想办法让它活得更久,更有劲儿。”
记者连连点头,镜头对着陈小虎拍了好一会儿。
非遗节这三天,永庆班的展台那叫一个火爆。
别的展台有时候还能看见人稀稀拉拉的时候,永庆班这从早到晚,那就是人墙。张铁头嗓子都喊哑了,最后只能拿个扩音喇叭在那喊:“大家别挤!都有机会看!那个谁,别踩了前面的脚!”
到了第三天下午,有个七八岁的小男孩,骑在他爸脖子上,挤在最前头。这小家伙眼睛直勾勾盯着陈小虎刚变完的那张孙悟空脸谱,手伸得老长,想摸又不敢摸。
陈小虎看见了,也没急着变下一张。
他身子一矮,直接蹲在了展台边上,把脸凑近了点。
“来,小朋友,摸摸看。”
小男孩胆子大,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在陈小虎脸谱上轻轻碰了一下,又赶紧缩回去,咯咯地笑了起来,眼睛弯成了月牙。
“这就是画上去的吗?”
“这是贴上去的,这就是咱们的脸谱。”陈小虎笑着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这三天,陈小虎那是真累,腿都快站细了。但这心里头,那是热乎的。
下午四点,闭幕式开始了。
大喇叭里传来组委会的声音,嘈杂的人群慢慢安静下来。
“经过三天的展示评选,本次省非遗节评选出若干奖项。获得‘非遗传承创新奖’的是——”
主持人顿了一下,四周看了一圈。
“永庆班!陈小虎!”
掌声像炸雷一样响起来。陈小虎愣了一下,随即挺直了腰杆,大步走上领奖台。
那奖杯是个铜做的锣鼓造型,沉甸甸的,压手。
陈小虎站在台上,举着奖杯,底下的闪光灯闪成一片。就在这时候,他眼角余光忽然瞥见台下第一排坐着的一个中年人。
那人穿着一身深蓝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没什么表情,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陈小虎,眼神里有点打量,还有点说不出的意味。
陈小虎心里咯噔一下,这人看着面生,不像是刚才那些看热闹的观众,也不像是记者。
那个眼神,太沉了,看得人后背有点发毛。
颁奖结束了,陈小虎下了台。张铁头他们一下子围上来,七嘴八舌地祝贺。
“班主!咱们出名了!”
“这奖杯得放哪儿啊?供起来?”
陈小虎应和着,心神却有点不宁。他装作不经意地往刚才那人坐的地方看了一眼。
座位空了。
那人不见了。
陈小虎摸了摸手里的奖杯,那凉意顺着指尖传上来。这奖是拿回来了,可那个眼神,让他觉得这事儿还没完。
“走吧,回去了。”陈小虎把奖杯塞进包里,拉链一拉,把那点疑惑也先给锁在了里头。
